据国家移民管理局统计，自2018年移民管理体制改革以来，全国共有近5200名优秀大学生通过国考奔赴边疆基层，平均年龄27.5岁。

第一章

云聚云散

浴火淬炼的她们，如行云般奔赴万里边疆。

“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是我的女儿，我想我晚上睡觉都会笑醒。”

2025年11月初，国家移民管理局新警培训厦门承训点，四中队中队长江洋在最后一次讲评时，数度哽咽。这位入伍二十载的老兵，在带训的三个月里，素以“魔鬼手段”著称。

福建的大山里，夜浓得化不开，别的中队都开始洗漱了，山坳里却传来四中队女生练习擒敌拳发出的——“哒！哒！嘿！”

四中队又加练了，大家都心照不宣。

在这个四面环山的训练营里，移民局招录的500多名新警踏上了从警生涯的第一段征程。其中，女警267名。这些拥有本科、硕士，甚至是博士学历的女孩子们，绝大多数是要到条件艰苦的边境上戍守边疆的。对此，江洋心中顶佩服她们：“这些优秀的女孩子，能做出卫国戍边的人生选择，就不一般！”

三个月朝夕相处，看着姑娘们一次次克服困难，突破极限，江洋心中生出一种盼着女儿成长、成才的感觉。临别之际，这位“严父”露出他温情的一面——

“孩子们，你们即将奔赴祖国边疆，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那里有艰苦的考验，更有光荣的使命。希望你们带着这份赤子心和战友情，扎根边疆，护佑国门。记得照顾好自己，常报平安，你们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姑娘。”

一

在移民局新警培训厦门承训点的267名女警中，有6名警花将在结训后，奔赴世界海拔第三高的国门口岸——卡拉苏。

女警热依拉•克力木江（热依拉）便是其中之一。

刚到新警训练营时，热依拉手脚不大协调，队列练习不是慢半拍，就是快半拍，右手总是和身边樊乐乐的左手打在一起。每次训练结束，俩人的手都是红彤彤的。

“没事儿，不要给自己压力，慢慢来就好。”樊乐乐是排尾，热依拉站倒数第二个。

樊乐乐的岗位在西藏边境上，热依拉问她为什么要考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西藏气候很好，和成都差不多。”樊乐乐说。

“那我以后去西藏找你玩呀。”

“好啊，一言为定！”

这样的约定，悄然缔结在许多新警训练营的战友之间。有人买来一张中国地图，将相熟战友的家乡与去向一一标记，线条交错，织成一张无声的网。吉隆口岸、吐尔尕特口岸、普洱边境管理支队……边境线上的一个个点位被记号笔郑重地画上五角星，因战友即将扎根于此，地图上的那只“雄鸡”忽然变得生动、具体。

中国移民管理警察，是人民警察序列中伴随国家移民管理体制改革而诞生的新警种。2018年3月，根据《深化党和国家机构改革方案》，国家移民管理局组建；同年4月2日，正式挂牌成立。2019年1月1日零时，原公安边防部队成建制转隶国家移民管理局，由武警现役转为人民警察。官兵们集体脱下军装，换上藏蓝色警服，左臂佩戴国旗臂章，以移民管理警察的全新身份，履行国门边境管控、出入境边防检查、边境地区治安管理等职能，守护国门边境安全，服务中外人员往来。

同样自2019年起，国家移民管理局开始面向社会公开招录新警，警察的雄姿英发、边关的壮怀激烈，召唤着众多怀揣理想抱负与家国情怀的年轻人——谁的青春不曾憧憬过仗剑走天涯呢？然而，能从众多报考者中脱颖而出，绝非易事。笔试、面试、体能测试、心理测试……最终能走进新警训练营的，既是佼佼者，也是幸运儿。

二

刘雪萌收到录取通知时，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

四岁开始学习古筝的刘雪萌，从小因为学琴挨过不少打，但也因此把古筝抚弄得出神入化，大学考上了新疆师范大学，专习音乐表演。大学毕业后，刘雪萌在乌鲁木齐做小学音乐老师，日子过得安稳、体面。唯一让她感到落寞的，是在新疆军区某部任职的男友，常年隐身于喀喇昆仑的雪峰之间，她只能被动等待，无法在想他的时候随时联系。

刘雪萌的舅舅李建勇，在新疆塔城边境管理支队奇巴隆边境派出所当护边员，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因工作成绩突出，被选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九师白杨市的人大代表。舅妈为了照顾丈夫，也于2018年加入护边员队伍，成为执勤点的内勤“大管家”。

舅舅、舅妈的事迹曾被新疆边检总站的微信公众号报道，刘雪萌也因此对这个单位有了初印象。当她寻思着怎么“治治”这个总是失联的男友时，偶然间，看到了新疆边检总站发布的招考启事。

与其苦等一个人，不如像舅妈那样，穿上制服与爱人并肩奋斗。即便依旧不能朝夕相伴，但相同的职责使命、相似的工作环境，一定会让两个人更加理解彼此。至少不用像眼下这般，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说干就干！报名、复习、锻炼身体……多少个夜晚，刘雪萌和男友是开着视频默默度过的，一边是埋头做题的姑娘，一边是在电脑前紧锁眉头的军官。两人隔着屏幕，朝着同一个方向无声奔跑。那目标，是国，也是家。

之所以报考时在卡拉苏边检站那一栏打了勾，倒不是出于什么严肃考量，只因对那首《帕米尔，我的家乡多么美》印象太深——“卡拉苏清泉水，月亮湖红玫瑰，鹰笛声声吹，骏马草上飞……”歌里唱的山河如画，让她心向往之。

后来进了新警训练营，刘雪萌遇到了迪娜•米吉提（迪娜）和米热妮萨•麦麦提敏（米热）等同样报考了卡拉苏边检站的女警。她们选择卡拉苏的理由竟和她如出一辙——卡拉苏，名字好听。

三

“加油，加油，米热加油！”

移民局的结训体能考核在一个阴雨天如约而至。

米热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笑容明媚，唯一的烦心事就是跑步。新警招录时，她的八百米就是压着最后一秒过的线，在新警训练营的三个月里，加练成了她的日常。然而，当最终的考核来临时，即便想着训练要领，不断调整呼吸和步伐，还是眼睁睁看着战友们一个个从身边超过去。她的步子越来越沉，心态也快崩了。

就在这时，场边加油的迪娜突然看到，跑在队伍前面的两个女生竟然调头开始往回跑，她们跑到米热身边，一个人推着，一个人拽着——米热提速了！

迪娜顿时鼻头一酸，身边有些女生已经开始抹眼泪了。那一刻，这些即将奔赴边疆的新警，真切感受到了什么是战友和集体。

最终，米热顺利通过体能考核。

拉艾力比格•日衣木巴义（比格）是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塔县）本地人，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在新警训练营遇见高中班主任陈丽丽。

陈丽丽倒是早就在招录名单上认出了比格的名字。她一点儿没因为和学生一起挂新警的“两拐”警衔而感到尴尬。相反，这让她更加确信：任何年龄，都可以选择重新开始。

大学毕业后的九年里，陈丽丽当过公务员、高中老师、国企员工，也做过全职妈妈。她个子高高的，戴一副细边眼镜，看上去温和沉静，完全不像个特立独行的人。可比起许多女性，在面对不适合的职场环境时，她身上那种果断改变航向的勇气，着实令人佩服。

入警前，陈丽丽曾一度陷入精神“内耗”。有朋友劝她，想不开时就去医院的ICU看看那些在生命线上挣扎的人，立马会觉得自己的烦恼都不算什么；也有朋友告诉她，买一张去远方的机票，体验一番生活在别处的感觉，就能重获能量。

这些方法，陈丽丽都试了，根本不管用。“人无法纯靠精神调适，获得一种自洽的状态。当你无法忍受某种生活时，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改变它。”于是，三十多岁的陈丽丽再次从零开始，奔赴一个全新的领域。

福建夏天的山坳里，云好像永远不会散开，团团绒绒地堆叠在新训营的上空。而深秋已至，云仿佛也懂得离别的时节到了，便一朵追着一朵，一朵赶着一朵，朝祖国边境线的方向，飘散。

云散，是因为每一朵都有要去守护的地方。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