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上烟火

(长篇小说连载)

晓 重



引子

沽上,是人们对这个镶嵌在华北平原与渤海湾边上的城市的俗称。沽上的人们也常常自夸说是老天爷眷顾,给了咱们如此丰沃的宝地。这个地方有山,有海,有平原,有河,有码头,有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景色,有放眼望去半城洋范儿半城古的各种建筑,更有或丰富多彩或平平淡淡的人生。

沽上的火车站是按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来分布的。南站是货运站,其他三个站都是乘降旅客和运输货物混行的火车站。但上世纪70年代中期,在人们的固有意识里,不管是出门探亲旅行还是出差公干,基本上都是直奔东站的,因为东站南来北往的火车车次多,是打长途电话、拍电报、接送亲友的首选。

这一年夏秋之交的东站,仿佛还没从炎热的三伏天里走出来。外围简陋的车站广场上彩旗招展,节奏都不在一个点儿上的锣鼓声,伴随着拥挤人群中的各种呼喊声,把热浪一波一波向外传递。老远就能看见进站口挑高挂起来的标语和横幅:“热烈欢送本市各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就在这人头攒动的海洋里,沈万双背着老妹妹沈万红、领着弟弟沈万武,在人的波浪中来回穿行。他们不是来送站的,而是奉母亲张淑琴之命,和家里人兵分三路去找他们离家出走的大姐沈万怡。

按照政策,作为沈家大姐的沈万怡本可以留城,不必去插队落户。当时的说法是老大留城老二下乡,张淑琴也联系了街道主任和居委会管事的老姐姐,好话说了一火车,拜托人家在招工的时候给大女儿分配个好点儿的工作。谁知沈万怡偏偏瞒着家里,在学校写了决心书报了名,立志一辈子扎根边疆,再也不回这个地方了。她的保密工作也做得非常扎实,把父母和下面的弟弟妹妹们瞒了个密不透风,等到正在给别人家做动员、让人家孩子去上山下乡的张淑琴得到消息,连蹦带跳跟头把势似的跑回家,才发现大女儿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张淑琴不认字,急忙喊来在胡同口空地上跟几个半大小子耍石锁的儿子沈万双,也不责问他为什么没去学校上学,直眉瞪眼地把信塞给他,让他念里面的内容。沈万双看完信也有点儿傻眼,磕磕巴巴地告诉张淑琴说:“大姐走了……”

张淑琴急得直跺脚:“我知道她走了!去哪儿了?”

沈万双举着信:“大姐她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去了,可没说具体去哪里作为啊……”

张淑琴虽然着急上火,但脑子还算清楚,她让沈万双带着万武、万红去东站,自己带着万思、万陆去西站,让万珊带着万祺和万景去北站。她叮嘱几个孩子,找到大姐万怡之后,一定千方百计拦住她,必要的时候可以说,老妈闻讯突发疾病快死了,总之目的就是不让她离家出走上山下乡。

沈万双没有在站前广场的人群中盲目地寻找沈万怡,而是绕过进站口,从车站工作人员出入的通勤口混进站台,直奔即将出发的列车,透过车窗一节一节向里面张望。当他们挤到中间车厢的时候,伏在沈万双后背上的万红小嘴叭叭地突然喊了一声:“姐!”

沈万双抬眼望去,果真看见了靠在窗口的大姐沈万怡。他急忙扒着车窗朝里面喊:“大姐,你怎么不吭一声就走了啊,咱妈急得都不行了,你赶紧下车跟我回家啊!”

看见弟弟妹妹们的沈万怡,眼中掠过一丝亲切的温情,她从车窗里伸出手,像是要去抚摸万红的头发,但中途顿了一下,又收回车窗里。“万双,你看见我留的信了吧。回去吧,姐谢谢你们来送我。”

沈万双焦急地说:“大姐,你干嘛非要去下乡啊?要去也是我去呀,你可以不走的啊!”

沈万怡笃定地摇摇头:“万双,我走之后,家里就靠你了。你是弟弟妹妹们的大哥,你要学会担事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疯跑疯玩了,要多帮着爸妈操持这个家,也别再出去打架惹事了。”

一直跟在沈万双身后的万武踮起脚尖朝车厢里喊:“大姐,你到底要去哪儿啊?离咱家远不远呀?”

沈万怡把目光转到万武身上:“姐去云南,那里有个叫西双版纳的地方,离沽上远,离咱家也远,等你以后上了学就知道了。”

沈万双还想极力挽留,在他的印象中,周围邻里上山下乡的哥哥姐姐们也有不少,他还从没见过谁能开开心心回来的。正要继续劝说,他忽然注意到大姐身边坐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男青年,他们说话期间,男青年一直紧挨着大姐,似乎是想给她力量,又似乎是想保护她。大姐的一只手搭在车窗边上,一只手在车厢里,尽管视线受到阻挡,沈万双还是隐约感觉到,他们的两只手是握在一起的。他脑子里猛然闪现出“爱情”这个字眼儿,虽然此刻的他还不明白爱情到底是什么,却从大姐坚定的眼神里感受到了爱情力量的强大。他意识到,无论再说什么也无法将大姐从火车上劝回来了。他瞥了眼大姐身旁的男青年:“你……你们是一起去吗?”

沈万怡点点头:“我们班里很多同学都去云南。万双,姐不想窝在咱家那个伸不开腿的平房里了,我想去跟这里不一样的地方,我想给自己插上翅膀,去广阔的天地里飞翔……”

老式的蒸汽火车头鸣起了汽笛,车厢下方传来哧哧的声音,这是列车缓解刹车即将启动的信号。站台上的人们被这声音感染,都躁动起来,不约而同地朝车窗挥手、呼喊,仿佛这样就能抵消离别的伤感。

列车缓缓驶离站台,沈万双背着万红、拽着万武,脚步追随着缓缓向前移动的车厢:“大姐,你到了地方一定要来信啊……一定要来信,别忘了!”

沈万怡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弟弟妹妹们挥手:“我忘不了……你记着姐说的话。”

沈万双被站台上拥挤的人群阻隔着,眼看离姐姐越来越远,他很想再喊几声一路平安、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但憋足力气,说出来的话却变成了:“姐,你记着想家,想我们啊……”

他的呼喊淹没在汽笛声和鼎沸的人声中。此时他还不知道,在他今后的人生中,这样的离别场面还会反复出现,这句叮嘱也成了他送别时的口头禅。

列车载着歌声、欢笑声和泪水奔向远方,抛下了一站台熙熙攘攘、表情各异的人们。尽管早已看不见姐姐的身影,站台上的沈万双还是使劲挥手,仿佛是给远行的大姐送去一阵微风。

第一章

1

“大哥,大哥,出事了!三姐让人堵在前街的胡同口呢,那个男的说是要和三姐搭伴儿!”沈万武呼哧带喘地跑过来,朝正在和几个同伴举石锁的沈万双连说带比画,仿佛不这样就不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性。

自沈万怡离家出走上山下乡,万双顺位成了家里孩子中的老大,担当起弟弟妹妹们主心骨的角色,几个弟弟妹妹有事找不到家长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找大哥万双。再加上平日里户主老沈和副户主老沈媳妇的谆谆教诲,让他懵懂的意识里滋生出一种英雄气概,对弟弟妹妹们虽然不能说有求必应,但也能做到遇事展开双臂挡在前面,仿佛母鸡呵护羽翼未丰的雏鸡。

有句话叫习惯成自然,在照顾弟弟妹妹的同时,沈万双的这种英雄气概自然而然向外蔓延,扩散到整个胡同里,同龄的男孩儿女孩儿也都愿意跟着他这个孩子王每日里啸聚街巷。他的号召力不亚于居委会的大娘和管片儿的民警。前者宣传政策检查卫生召集开会一呼百应,后者的身影在胡同口一出现,所有调皮捣蛋的孩子立即噤若寒蝉。用副户主老沈媳妇兼居委会积极分子张淑琴的话说:“我们家万双还是有群众基础的。”

这个群众基础在今天的突发事件中得到了体现。

有人敢欺负妹妹,沈万双当然不干。他把手中的石锁一扔,随着扑通一声石锁落地,他一把拽住万武:“在哪儿呢?前街哪个胡同,是东边还是西边?”

沈万武喘匀了一口气:“就是太平街靠近小马路西边的胡同口。他们有七八个人呢,有几个背着军挎,好像里面有家伙。”

沈万武这几句话不但交代了事发地点,也把对方的人数和装备叙述了个大概。当年街面上小混混儿的标配,就是所谓“军绿察蓝”,亦即没标志的绿军装或蓝警服,仿制军帽和军挎也必不可少。军挎,就是人民子弟兵出门背着的那种绿色挎包,里面装上两本书和一块砖头,既是平日里去学校的道具,也是打架时的武器。也有在军挎里装扁刺和刮刀的,但这种东西放在挎包里不平整,总是支支棱棱的,沈万武就是据此推测对方带了家伙的。

沈万双立刻给身边聚拢的小伙伴们排兵布阵:“我和万武带两个人这就去会会他们。梆子,你带着其他几个从酒缸胡同过去,堵这伙人的退路,顺便把胡同里的人都喊上,咱们两面夹击。”

被称作“梆子”的小伙伴有点儿担心:“你们四个过去行吗?别我们还没到地方呢,你们就给人家合了。”

“这是咱们家门口,要合也是合他们!”

几个人赶到小马路西边的胡同口,沈万双一眼看见几个戴着军帽的半大小子,正围着一脸惊恐的妹妹万珊和另一个女孩儿,两个女孩儿跟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直往墙角里躲。沈万双大步上前,像抖搂开翅膀的老鹰一样,伸手拎住一个小子的后脖领子往旁边一甩,接着抬腿朝另一个小子的屁股上就是一脚,俩小子都趔趄到一边去了。

对方这伙人被突然出现的沈万双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沈万双就挡在了万珊前面。“你们几个爹多娘少的玩意儿,跑这儿找倒霉来了!也不用二两棉花纺纺(访访)这是什么地方?”

这几句带着江湖味儿的话一出口,立即让对方感到了压力。瞬间的冷场后,对方一个戴军帽的高个子站了出来:“没想到碰上耍了,对面的哥们儿,在哪儿站角呀?”

沈万双指着对方的鼻子:“别跟我说黑话,我听不懂。今天你们敢劫我妹妹,我就得让你们留下点儿嘛!”

高个子被沈万双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今天兄弟踩错地界了,本来想挂个货带出圈,不知道碰上的是咱妹子。我先道个歉,容我提提人,看能有熟脸的吗?”

沈万双当然知道对方所谓“提人”的意思——只要对方报出自己跟着谁混,哪位是他的大哥,而且这位大哥在江湖上有些名气,那肯定就不会再有拳脚之争了。可这帮人今天劫的是自己的妹妹,沈万双打算给他们点儿教训。“我看你就是生鸡子划红道充熟的,你也配提人?你不怕你提的人把脸丢海河里去?”

高个子咽了口唾沫:“你嘴别这么损,我大哥是玉麒麟卢……”

“玉麒麟卢俊义?《水浒传》看多了吧?还玉麒麟卢俊义卢员外,他要是卢员外,我就是他爸爸卢老员外!”

“我没说是卢俊义啊……”

沈万双把眼一瞪:“别废话,今天你提谁都没用!”

高个子被沈万双挤兑得没有一点儿回旋余地,顿时气急败坏:“照你的意思,今天非要碰碰了啊?你抬眼看看,哪边的人多!”

话音还没落地,梆子带着一帮胡同小子赶到了,手里头拎着棍子、铁链子,有的还举着砖头,呼啦一下把这伙人围在中间。沈万双两手叉腰:“这回你抬眼看看,哪边的人多?”

那个年月街头聚众打架,一是看人多势众,二是凭气势,第三才是个人武力值和手头的家伙什,不过,自制火枪、鸟铳这类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算在内。从这场对峙的双方来看,高个子这边要气势没气势,要人数没人数,就算暗藏点儿锐利的家伙,也明显不如对方多。综合评估,这场架百分之百没有赢的希望,不仅赢不了,保不齐还让人家团灭了。高个子脑门子上的汗从鬓角流到脖领子里,但他还得硬撑着给自己找台阶:“你们这片儿太不规矩了,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敢不敢定场事,到时候谁不去谁是河里的王八!”

刚才受惊吓的沈万珊有点儿缓过神来了,她拽着万双的衣袖小声说:“哥,你别打架了,咱回家吧,我害怕……”

沈万双看了看妹妹万珊和那个把脸埋在她身后的女孩儿,扒拉开她的手,扭头冲高个子说:“既然你叫板,我就不当着我妹妹收拾你们了,报个名字划道吧。”

高个子赶紧就坡下驴:“我叫大梁子,家住河东……明天下午,咱们海河边解放桥见,不限人数,打完为止!”

“输的跳河,赢的桥上走过去!”

“一言为定!”

“谁不去谁是孙子,以后见面喊爷爷。”

“行,咱们死约会,不见不散!”说着,高个子就要带着人走。

“慢着!”沈万双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高个子顿时一个激灵,眼中闪出一丝恐慌。沈万双说,“走可以,把军帽和军挎都给我留下!”

沽上打群架,要事先定时间定地方,俗称“定事”,也就是现在说的约架。但约架也有约架的规矩,比如双方的人数、携带的家伙、各自的后台大哥,还有就是双方定事的“事头”,也就是当事人。这个事只要定下来,就不能不去,如果到时候怂了,会被敌我双方的人一致看不起,那你以后就成笑话了。所以,只要事定了,那就必须按时赴约。哪怕老天爷下刀子,顶着锅也得到场;就算是单刀赴会,也得让对方给你挑个大拇哥,说你是个老爷们儿。

沈万双为了保护妹妹万珊当了事头,自然就得招兵买马集合人手。他一边嘱咐万珊,回家千万不能跟爹妈说今天的事,要拿出《红灯记》里李玉和、李铁梅的英雄气概,任凭日本鬼子鸠山如何威逼利诱,打死也不交出密电码。另一边,他把缴获的军帽军挎分给小伙伴们,让他们去周围胡同请外援,明天在解放桥跟河东那帮人会战。

2

老沈家的户主是工人老大哥、在铁路上班当火车司机的沈玉泉。沈玉泉小时候上过几年义学的私塾,那是有钱人家出资在自家闲置的房子里办的供子弟读书的地方,孩子少地方大,就把周边同龄的孩子们都招进来一起上学。沈玉泉获得了读书的机会,成绩竟然不错,教书先生的戒尺打遍了同屋的同学,却很少落在他身上。最后先生给的评语是,可惜你投胎走错道儿了,若是落在家境好点儿的宅门里,你一准儿是个秀才。

对先生的评价,老沈倒没怎么放在心上。他想的是尽快找个工作,挣钱养家娶妻生子。后来他进了铁路,当上火车司机,因为识文断字,在单位比较受尊重。那时候讲究多生孩子多得继,花搭着男孩儿女孩儿留满地。老沈就和媳妇张淑琴商量,我在单位好歹算个人物,必须起带头作用,单位领导都有好几个孩子,咱不行就按照龙生九子来吧,人多力量大,人多好办事。媳妇张淑琴向来唯老沈马首是瞻,当家的让生咱就生。于是沈家从老大沈万怡开始,稀里哗啦一路生了九个。其实,生最后两胎的时候,国家已经有了计划生育政策,但起初这个国策执行得不是那么坚定,压根儿就没影响沈家孕育下一代的热情。

沈家老大沈万怡是女孩儿,老二沈万双是男孩儿,接下来沈万珊、沈万思是女孩儿,紧跟着沈万武、沈万陆又是男孩儿,后面的老七老八老九分别叫万祺、万景、万红,二女一男。用铁路军管会代表的话说,老沈家的孩子加上老沈两口子一共十一个人,整个儿解放军战斗班的满员编制,老沈是班长,老沈媳妇是副班长,军号声一响,直接可以打冲锋了。

话是这么说,可老沈家的日子过得确实不富裕。老沈挣钱,老沈媳妇管家,虽然老沈在铁路上挣得多,架不住家里九个孩子,九个孩子的穿着打扮是典型的狗不理包子——一屉顶一屉。自万双以下,基本没穿过新衣服,都是排前边的穿下来,下面的弟弟妹妹们接着穿,唯一差色的地方就是衣服上的补丁。孩子多,住房就紧张。院子里两间半小南房,班长老沈副班长老沈媳妇带着老闺女住一间,剩下的一间半就是男女生宿舍。上厕所?都得去院子里的旱厕或者胡同外面的公共厕所去解决。

即便是这种条件,老沈还坚持着军管会代表讲话的理念,大兵团作战纪律一定要严!平时对孩子们没个笑脸,特别是对几个男孩子,只要犯错,那一定是老电影里日本鬼子常说的那句——三宾得给!翻译成沽上俗语,就是大巴掌和男孩子的脸以及屁股蛋子亲密接触。

高压之下,沈万双在外面惹完祸,都要对家里封锁消息,小心翼翼地躲着老沈的目光。比如这次胡同里的青少年集体参加的大规模友谊赛,更不能让班长和副班长知道了。巧的是,回家后沈万双得知,老沈被机务段来人叫去临时出乘了,这颗悬着的心才放回原位,又跑出去联络胡同里的伙伴们,继续扩大队伍,争取明天下午一战定输赢。

转天中午还没到,参加友谊赛的队员们就三三两两地汇聚到胡同口的电线杆子下面,等着沈万双过来带领大家去海河边。沈万双嘱咐回家吃饭的万珊,千万不能把这事泄露给老娘,又装模作样背起书包,其实书包里装的是砖头和链子锁。他跟老娘说去同学家抄复习题,晚点儿回来。张淑琴虽然有点儿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感觉,但孩子喜欢学习总是件好事,她也就没多问。

沈万双背起书包,一溜烟来到集合地点。梆子和万武等二十几个孩子已经到了,个个都摆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他冲万武一指:“你回去,别跟着大人添乱!”

沈万武仰着小脑袋:“大哥,让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吧。不让我去,我就告诉咱妈,说你打群架去了。”

沈万双又指了指胡同里家的方向:“你敢打小报告,我打折你腿!现在就回去,别跟着我们!”

梆子帮腔:“咱自行车不够,小地主连他爸爸上夜班的车都偷着骑出来了,这样还不够两人一辆呢。”

沈万双对万武说:“听见了吧,没你地方,赶紧回家去!”

参赛队员们有坐在自行车后架上的,有前面横梁上坐一个后面坐一个三个人叠罗汉的,在沈万双的带领下呼啸而去,只留下沈万武在原地一个劲儿地跺脚。

车队来到街口,又汇集了从另外几个胡同赶来参战的伙伴们,相互介绍着谁是外援,谁是谁的哥们儿。一行人来到海河边的解放桥下,向桥对面张望。按照定事的规矩,另一方人马集合在桥的另一头,期间如果没有大哥级的人物出来说和,两边的人马冲上桥,肯定会打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太阳缓缓朝地平线落下去,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像是染上了一层血红。桥两边约架的人群开始躁动,已经有人走到桥上向对方吐痰挑衅了。沈万双被身边的伙伴们催促着,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开打。而此时沈万双心里却有点儿不踏实。他老早就注意到,桥中段的人行道上,有很多上绿下蓝的成年人始终没动地方,面对桥两边聚集的人群,这些人不仅不害怕,还时不时打量他们,而且还三三两两地向他们靠近……坏了!该不是便衣警察和民兵吧?想到这儿,他一把拉住身边的梆子:“我怎么觉着有点儿不对,咱会不会让人家给点炮了?”

“不会呀,咱们跟河东的定事,官面儿怎么会知道的?”

沈万双示意梆子看不远处的那些成年人:“你看看他们穿的裤子和褂子,还有这帮人的眼神儿,都是便衣点子。他们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话刚出口,桥对面突然一阵骚动,大梁子的人马四散奔逃,边跑边喊“警察来了”。有的慌不择路径直往桥上跑,在桥上佯装看风景的便衣警察像蛰伏许久等待猎物的豹子一样,迅速上前将那些人摁倒在地,桥上的行人和骑自行车的人惊得直往两边躲。

这下,就连傻子也看出大事不妙了。沈万双赶紧招呼同伴们脚踩风火轮开溜,还没等他们骗腿上车,一帮上绿下蓝的壮汉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呼啦一下将他们围在中间,嘴里高喊着:“都蹲下,谁也不许跑!敢跑打折你腿!”

在耳熟能详的口头禅“打折你腿”的喝令声中,沈万双他们纷纷扔下自行车,抱头蹲了下来。

一场友谊赛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