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破阵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叫贾旭的特情人员接到了一个电话。
贾旭家是开超市的，他爸爸和风城首富唐璜以前是合伙人，后来分道扬镳。唐璜开的超市叫大海发，贾旭爸爸开的超市叫大江发，仅看名字，两人的格局就有差距。所以，唐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而贾旭爸爸的生意，就没走出过老城区。
因为生意做不过唐老板，贾旭爸爸就喜欢给人遥想当年：“想当年，唐璜那王八蛋屁都不懂，是我手把手带着他，然后……”
这个然后，自然就是各种他想当然的变故，用来掩盖他稀泥糊不上墙的真相。
到贾旭这个超二代，成天听他爸说这些，导致从小就积攒了一大堆负能量。再加上他爸爸用各种成功学的书籍诸如《人人都能成功》《羊皮卷》之类来熏陶他，把他满肚子的负能量和理论知识搅和到了一起，产生了化学反应——别人家的孩子十来岁的时候还在看机器猫呢，这个年纪的贾旭已经挑染了一撮黄毛，跑街面上去结交所谓“干大事”的人，誓要通过经营人脉寻找商机，把家族生意做大做强。
十七岁那年，贾旭有了一个新发现——找个矿泉水瓶子稍微加工一下，再把某种晶体放在里面熏烤，吸上一口，就不需要奋斗了，可以直接在思想上代表他爸爸打败开了大海发超市的唐总，成功进阶风城优秀企业家的行列。
他身上多少有点儿商人的基因，到了十九岁上，他就开始鼓捣这个买卖，然后……就被抓了。面对警察，贾旭声泪俱下，说出了“我一定要代替我爸成为风城最大的企业家”这样的豪言壮语，把警察搞得莫名其妙。所幸他兜里的量不大，被警方定义为以贩养吸的底层吸毒人员，送进戒毒所完事。
在戒毒所里，贾旭认识了马大勇。这马大勇吧，以前是干猎户的，因妻子一家被杀，一度被警方认定是这桩灭门案的凶手。好在真凶很快落网，其间他和警察打了不少交道，还跟风城公安局刑警队一个叫姚晓坤的刑警成了好朋友。
姚晓坤说：“你这大块头，不加入警队也是浪费。”于是，就安排马大勇在刑警队里干了个辅警，不久，又转成了正式刑警。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毒品犯罪抬头，刑警大队里新成立了一个禁毒中队，马大勇就被塞进去了，安排他干卧底。马大勇不解：“为什么选我？”
那时姚晓坤已经是刑警队的指导员了。姚指导对马大勇说：“你长得丑啊，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适合干卧底。”
马大勇不服气：“长得丑就得去干卧底？”
姚指导不耐烦：“要你去你就去，怎么这么多废话呢？”
马大勇就成了姚指导撒出去的一颗钉子。他也不辱使命，在2005年成功捣毁了一个在风城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冰毒工厂。这个案子影响比较大，导致他不可能再待在街面上晃悠冒充街溜子了，就被调回市局，当了禁毒中队的中队长。又因为长得丑，大伙都叫他“丑队”。
丑队觉得，自己卧底多年的经验不能到此绝户，就想培养一个接班人。可新世纪的年轻刑警们一个个眉清目秀、气宇不凡，很少有马大勇这种打眼一看就不像好人的。无奈，丑队只得从吸毒人员里寻找特情，寻来寻去，就瞄上了戒毒所里的贾旭。2007年，马大勇把贾旭发展成了他的特情。
这个贾旭吧，虽然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毕竟和一般的吸毒分子有区别。他打小家境优越，也看过不少成功学的书，加上马大勇的谆谆教导和幕后的运筹帷幄，逐渐在风城的街面上混得有了些起色。2012年，他接到了传说中的大毒枭秃鹫的邀约，请他去山东青岛参加所谓的“招商大会”。秃鹫手下一个叫尿壶的家伙在电话里说，他的老大秃鹫要吸收全国各地的精英，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把生意做大做强，打造一个秃鹫帝国。
贾旭自然很激动，马上向丑队做了汇报。马大勇更激动。秃鹫是缉毒警的眼中钉，这个团伙盘踞沿海，时不时搞点儿动静，也被警方打击过，但抓获的都是些小虾米，警方至今连秃鹫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
马大勇把这个情况汇报给分管刑侦的苏副局长，苏局也激动了，把刑警大队的程队长叫来，三人商议一番，决定让贾旭去山东青岛参加这个招商大会。不过，还得给他安排个同伴。为安全起见，这个同伴必须是个生面孔。
至于选谁，三人犯了难。最后程队提议，让刑警队新分来的特招生方小波过去。方小波不是警校毕业的，没有警察身上自带的那种气质，相反，看着还有点儿娘炮。但他的导师对他评价不错，这个导师可不一般，之前是省厅的犯罪心理学专家，退休后被风城大学聘为客座教授。
提到方小波，苏局和马大勇都有印象。这个新警察身材瘦高，手长脚长，长着一张刀子脸，细长眼、鹰钩鼻，就这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有城府的人。
确定了出征人选，苏局就要给这次行动取名了。前些天后勤给他换办公桌，搜出了他之前拿来垫桌脚的一本《孙子兵法》。苏局翻了两天，没翻出什么心得。到这个节骨眼，他突然来了感觉：“我们这个行动，就叫‘破阵’吧！”
马大勇不以为然，但必须给足领导面子，赶紧竖起大拇指：“好名字！”
接着，就是安排贾旭和方小波见面，给他们交代任务。干刑侦的，从上到下，管理都比较粗犷。分管刑侦的苏局说了三分钟就完事了，程队说要强调三点，三点说完，也就两分半的时长。马大勇负责补充细节，他说的时间长一点儿，有四分钟。
末了，领导们要求他俩同吃同住两天，先彼此熟悉一下。后天，也就是2012年3月15日出发，前往山东青岛执行任务。
贾旭领着方小波去酒店开了个房间。关上门，贾旭问方小波：“他们都说你是个狠角色，那你现在给我表演一下，你都会些啥？否则，带着你去山东，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也知道该怎么照应你。”
方小波耸肩：“我一不会打，跑也跑不快，市局招我进来，算是技术刑警。”
“那就给我展示一下你有什么技术呗。”
方小波看着半躺半靠在床上的贾旭：“从我们住进酒店，贾先生，你一共做了四件有明确心理指向的事。第一，你进电梯时连续按了好多下关门键。我们并不赶时间，这说明你对密闭空间有焦虑，想尝试掌控。第二，进了房间，你首先扫视房间四角，还去拉了下窗户，说明你很警惕。但你拉完窗户后，并没把窗帘拉上，说明你的警惕只停留在表面。第三，你刚才跟我说话时，三次抬手摸鼻尖，说明你在说谎，或是掩饰真实想法。你问我会啥，但其实你根本不相信我能帮到你，只是想通过这种试探寻求心理优势。第四，你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刻意让领口朝外，露出里面的名牌LOGO，结合你描述本次行程的情况时反复强调‘秃鹫帝国’和‘精英’这些词汇，所以，我认为你吧，打小就有一种强烈诉求——希望得到认可。这种诉求源于原生家庭的攀比压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和你爸的关系应该比较紧张。”
说完这些，方小波再次耸肩：“嗯，贾先生，我的技术，就是读懂这些细节。这次执行任务，我希望你不要刻意表现自己是个什么狠角色。我是个新警察，对于能不能完成这个有点儿奇怪的任务心里没底，但我觉得，只要你按照我的建议行事，收纳好性格缺陷，即便我们遇到紧急情况，全身而退问题应该不大。”
这番话讲给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听明白意思。可贾旭不是正常人，他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青春期就开始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白色晶体，导致太复杂的事情琢磨不明白。方小波说了这么多，他只是翻了个白眼：“我就看不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年轻人。”
然后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成功学金句脱口而出：“犹豫一万次，不如实践一次。啰啰嗦嗦说那么多干吗呢？去干就可以了。”
末了，他又翻回身来：“还有，不要叫我贾先生，听着不伦不类，会让人起疑的。你叫我九日就行，九日是我行走江湖的化名。我们这些天天在刀头舔血的人，轻易不会让人知道真名的。”
方小波笑笑：“那你的网名是不是叫西贝九日？”
贾旭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瞎蒙的。”
2月光
但凡这种临时起意的排兵布阵，总会遇到不少变数。
在刑警队安排贾旭和方小波见面的同一天，八百公里外的山东青岛，迎来了一个颇为特别的旅游团。这是风城所在省的公安厅组织的关爱老警活动的一个环节——把省里面一大帮子退了休的老警察都组织起来，到青岛玩一个星期。
一干老警察们，卸下了威武的模样，他们头上不再是大盖帽，而是红色的遮阳帽，帽檐上有“夕阳无限好”的字样，以及一行小字“如有发现走失老先生者，请电联12995879587”——旅游团里还有几位不吃药就会犯迷糊的老人，比如以前省厅刑侦处的老陆，怕他们走丢了。
旅游团里的大部分老警察都喜笑颜开、眉飞色舞，但也有几个刺头闷闷不乐，令带队的顾大姐颇为头疼，他们分别是风城公安局刑警队指导员姚晓坤、苏门市公安局局长邵德、周城公安局局长老蔡，以及脾气暴躁、一点就炸的得川市公安局刑警队队长李福茂，当然，这是他们退休前的职务。
至于他们闷闷不乐的原因呢，主要是头上那顶写着“夕阳无限好”的帽子，好歹也是刑警，怎么弄得好像我们都不能自理了似的？这岂不是一种羞辱吗？
于是，就在这个晚上，他们把已经七十六岁的老陆给骗出了门。加在一起三百三十多岁的五个老头儿，叫了辆商务车奔海边去了。海边还有个老头儿在等他们，这老头儿叫李晓光，曾经是苏门公安局的刑警，离职后一直干鱼贩子。李晓光租了条船，他要领着五个老头儿去尚未被开发成旅游景点的灵杉岛。
晚上10点半，加上李晓光后成功凑足了四百岁的老头儿们，站在轰轰作响的渔船前头，看着黑沉沉乌云密布的天空，心里别提多痛快了。老陆起了个头，大家唱起了《少年壮志不言愁》。
正唱到高潮，顾大姐的电话打过来了。姚指导连忙让大家嘘声，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理直气壮地对顾大姐说，我们这些干刑警的，自然有我们的玩法，要顾大姐不要操心。顾大姐也退休了，是返聘回来关爱老警的，自然管不住这几个老刺头，只好叮嘱他们小心点儿，尤其是别把有点儿老年痴呆的老陆给弄丢了。
姚指导是个小心眼，听了这话，就不高兴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会把人弄丢呢？”
顾大姐说：“好好好，你们都是狠角色总可以了吧。”又说，“天气预报说，后天有一个强台风要过来，叫‘月光’，你们注意点儿。”
姚指导是内陆人，没见过台风，不知道厉害。“我们还会怕台风吗？就算是刮妖风，我们也是站在妖风里呼风唤雨的人。”
刚放下电话，黑色的天幕上裂出一条长长的闪电，继而惊雷响起，暴雨瞬间而至。要在妖风里呼风唤雨的姚指导一干人，赶紧搀扶着老陆躲进船舱。
在他们的前方，是一个叫灵杉岛的小海岛，还有一场名为“月光”的台风。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