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幸福列车停下了
微信电话反复重拨,铃声一次次机械地重复,与爸爸聊天的对话框里一长串“对方无应答”,不管是发语音、短信,还是图片、视频,全是欣宸在唱独角戏。
欣宸像吊在半空。她只得放下手机,从冰天雪地走进暖烘烘的教室,她拉开长及脚踝的黑色羽绒服,露出白毛衣、黑长裤,这是爸爸给她买的新年衣服。
黑板上画着红灯笼,大大的美术字写着“欢度元宵”,字头画着兔子灯,字尾飘着红气球,昨夜的欢闹犹在眼前。
看到气球,欣宸又想起了爸爸。
欣宸在妈妈肚里七个月时就早产,出生后,睡暖箱睡了两个月。妈妈忧心如焚,爸爸却在千里之外,做封闭式警务培训。等他回来,欣宸快百天了。
爸爸放下行李箱,从怀里掏出粉红缎面婴儿鞋。襁褓中的欣宸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鞋,毫无表示,直到看到爸爸高举的红气球,才咧开嘴笑得手舞足蹈。
爸爸说起他买气球的趣事。他跟卖气球的隔着长长的绿化带,看到对方正要走开,他扯着炮筒嗓子喊:“气球,我要买气球!”
交警爸爸为了给女儿买气球,猛跑了两条街,成了家里的趣事,爸爸又自豪又害羞地说:“那阵仗简直像追捕。”
身高一米九三的铁警硬汉,一旦回到女儿的摇篮边,就变成了怀揣婴儿鞋、手举红气球的奶爸,欣宸每次想起这画面就想笑。
爸爸一向宠她。欣宸高中后开始住校,爸爸得空了就来探望她,每天微信不断,他放心不下自己的宝贝女儿。
元宵节是欣宸的生日,每年爸爸都要给她大张旗鼓地庆祝,生怕妈妈去世后欣宸觉得自己受冷落。这回他答应休假来看她,可人没来,电话也不接。
爸爸,你在哪儿,在干什么呢?
语文老师准时踏进高三(1)班,怀里抱着复习卷和练习册。她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欣宸的同桌娜娜就踩着铃声跑进教室,还冲老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娜娜的爸爸妈妈在海外当访问学者,她跟爷爷奶奶住。因为不适应,她上课时偶尔会哭鼻子。但当她知道同桌欣宸四年前就没了妈妈后,再也不轻易掉眼泪了。
娜娜在欣宸身边坐下,偷偷问道:“昨晚开心不?”
爸爸失联,欣宸满腹心事,听娜娜这么问,忍不住鼻子发酸。她努力忍住,现在不是失态的时候,转过头对娜娜笑了一下。
“开始晨读!”语文老师高声说,大家纷纷打开课本。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同学们读的这首《青玉案•元夕》是欣宸和妈妈最喜欢的词。爸爸曾细心地用小楷为妻女摘抄,写好后配上红木雕花镜框,挂在妈妈的书房。
妈妈和欣宸都生于元宵节。爸爸和妈妈也是在元宵节结婚。元宵就是他们家的良宵。每年元宵节,外婆都会做一桌好菜,长寿面整整齐齐捞出水,左一下右一下,层层叠叠地在碗里堆高。西红柿青菜豆芽香菇木耳,红的绿的黄的黑的,油盐炒熟做浇头,滚烫的鸡汤浇下去,再加一只油汪汪、香喷喷的煎鸡蛋,淋上麻油……外婆做的长寿面无敌好吃。
外婆搓汤圆也是一绝,她自己调馅,黑芝麻红糖、玫瑰红皮豆沙、油渣青菜香菇、荠菜豆腐碎……欣宸样样都喜欢。她还点名要吃拇指大的实心小汤圆,外婆便专门给她做。
外婆说,爱吃实心汤圆的小孩儿,长大准是个实心实意好心肠的人,有福气。
有时候元宵节碰上爸爸当班,她们就自己先过,等爸爸回来再补。老少四口围坐在一起,点蜡烛,唱生日歌,许愿,吃蛋糕,吃元宵。甜的咸的,红的绿的,香的辣的,肚子吃得溜圆。爸爸在家的时候,妈妈还会弹奏古筝庆贺,爸爸抱着小小的欣宸跳舞,外婆咯咯笑着做观众。
后来,爸爸越来越忙,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爸爸成了可见可听但触摸不到的“电子爸爸”。每次爸爸回来,就是全家最隆重的节日。严厉的教师妈妈甚至会给欣宸放“爸爸假”,由着她跟爸爸疯。
爸爸喜欢做木雕。欣宸十周岁那年,爸爸亲手给她做了红木手串,上面刻着“岁岁平安天天开心”。他给妈妈做了一根红木发簪,纤细的发簪上刻满梅花——妈妈的名字里有“梅”,梅花是妈妈最喜欢的花。发簪镶嵌着红宝石,挂着翡翠步摇,古雅精致。妈妈拿到之后,简直爱不释手。
这样平凡又幸福的日子,一直延续到欣宸念初二。咔嚓一声,幸福列车停下了,妈妈先下了车。下葬的时候,爸爸把雕花发簪埋进墓坑,一直在旁边发愣的欣宸被这个动作惊醒,她慌慌张张地把手串从腕上脱下,让它跟发簪一起陪妈妈。
墓盖合上的那刻,爸爸哭得撕心裂肺。
欣宸定定地看着那沉重的墓盖,一只黑鸦在积雪覆盖的桑树梢上饥饿鸣叫,那鸣叫听起来很像号哭。
妈妈就这样走了,把欣宸、爸爸和外婆留在列车上。他们只能目送妈妈的离去,毫无办法。生命的列车继续向前,日子却走了样,幸亏还有爸爸。
妈妈去世后,欣宸选择住校。现在到了高三,寒假早早结束,欣宸初七就到学校报到了。她心里老大不痛快,因为今年春节暴雪连连,爸爸连除夕夜都没回家,到现在已经连续值守大半个月了。他对欣宸连连道歉,说元宵节那天自己一定休假,“到时候爸爸给你送好吃的。”
因为有约在先,欣宸愈发期待。元宵节这天,欣宸一直抓着手机,眼睛不住地瞟向窗外,希望下一秒爸爸就能出现。
当晚,全班闹元宵,一通歌舞、说唱、小品后,娜娜像变魔术一样端出了生日蛋糕,班主任刘老师帮欣宸戴上生日帽,让她亲手点蜡烛,全班围着她拍手唱生日歌。
欣宸短暂地把爸爸抛在了脑后,她幸福得发晕,感觉像做梦,她跟大家一起唱,中文外文都唱了,一直唱到她喉咙发哑。
气氛好极了,妈妈走之后,欣宸很久没有这样笑过唱过开心过了。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在班上过生日。刘老师和同学们真好啊!
单纯的快乐冲淡了爸爸失约的遗憾,她在微信上对爸爸撒娇:你是不是又接手了什么特殊任务?
睡前,欣宸给爸爸和外婆分别打电话。爸爸电话未接,外婆乐呵呵地祝福她生日快乐。
老人家开开心心,没提爸爸,欣宸也没提,高高兴兴地跟外婆说“晚安”。
欣宸觉得,在爸爸心里,他工作的三宝高速检查站是第一位的。当然了,回到家之后,欣宸和外婆也是第一位的,但在工作的时候,爸爸能忘掉一切。
欣宸知道,任务来了,爸爸会无条件服从命令。而且过节的时候,往往是警察最忙的时候,“要是警察都过节去了,坏人就该狂欢了。”这话她从小就会说。
国事第一,家事第二,从小到大,爸爸对欣宸食言和爽约的次数实在太多,不足为奇。
可这次爸爸失联的时间实在有点儿久。晚上睡觉前,欣宸又拨了爸爸的电话,还是没人接。欣宸想起上次和爸爸视频的时候,爸爸穿着警服棉袄内胆,没系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棉毛衫,棉毛衫的领口破了个洞。爸爸一脸疲惫,边打视频电话,边吃方便面。欣宸对着爸爸生气地大叫:“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为什么老吃这些垃圾食品,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别生气啊妮儿,爸爸天天吃食堂,吃多了没胃口,换成方便面调剂调剂。你要是不高兴,爸爸下次就不吃了,好吗?”
“怪不得回回去你宿舍,都能发现一箱一箱的,囤那么多!”
爸爸嘿嘿笑起来:“这你就不懂了,我囤着是要为人民服务。这些天大雪封路,站上滞留着一批批旅客,我囤的方便面、火腿肠根本不够分。对那些堵在半路上,又冷又饿的旅客来说,方便面、火腿肠就是人间美味,能救命呢!特别是那些低血糖的人。”
欣宸半天不语,不禁惭愧,觉得自己真要命,怎么能对这么好的爸爸发火呢?
她转成了撒娇的语气:“爸——爸,你不想吃食堂就点外卖啊,吃点儿有营养的好不好?”
“我说妮儿,这么糟糕的大雪天,哪儿有外卖会到我们这荒郊野外。唉,能平平安安活着,有东西塞饱肚子就是福。孩子啊,你是没看见这些天暴风雪,多少家破人亡的堵心事!唉,事故不断,没一天轻松!”
就是那天,欣宸发现视频里的爸爸说不出的苍老,满头白发全长出来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结膜炎犯了,他双眼红肿,一个劲儿地猛打喷嚏。
“爸爸,你怎么打了这么多喷嚏?感冒了吗?”
“马路上冻惯了,一进这温暖的空调房就呼吸道过敏。”说着又是一连串的大喷嚏。
“哪里是过敏,是你太累了,长期疲劳战,免疫力下降。”
“累啥?不累!你知道吗,爸爸今天碰上个孩子,打雪仗摔断了胳膊,蹲在路上疼得直哭。爸爸赶紧帮他联系,紧急送医。”
“爸爸真棒!上学期你也救过一个中学生,那个学生低血糖,下晚自习的时候晕倒在马路上。”
“对,我们做交警的,天天都在马路上为群众解危救难,打击犯罪,虽然偶尔辛苦,但真的很有成就感和幸福感!”
“可您因为这场大雪,已经连续奋战快半个月了,要是妈妈还在,不知道会多心疼!”欣宸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是人,不是机器,机器还要停下来加油呢,你总得休息啊!”
“谁说我没休息?只是现在路不好走,我要是离开检查站,一来一回更费时间!这两天陈站长家里有事,大雪警报还没解除,我必须在单位留守。想当年,你妈妈生病,大家也是抢着帮爸爸代班呢!检查站就是这个传统。”
“那你元宵节必须回家。”
“一定!元宵节我去学校接你,带你和外婆去水街吃生日餐。”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视频。
欣宸越想越心疼,此时此刻,她仿佛才意识到爸爸中年丧偶,日子过得多么潦草狼狈,他又是多么的孤单寂寞。妈妈走后,爸爸仿佛一夜凋零,脸上的风霜和痛楚遮都遮不住。
要是妈妈在,爸爸累了倦了,可以回家放松。妈妈也会去慰问,给他送换洗衣服,送她亲手做的大排、肉圆、鱼圆,油炸花生米、炒蚕豆、炒瓜子。
检查站地处荒凉,周围连超市都没有,这些小零嘴,在人困马乏的深夜,多少能解解闷提提神。
可是那个对爸爸关怀备至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妈妈走后,家里少了一半经济来源,爸爸必须更加节俭。他什么钱都舍不得给自己花。欣宸进入高中后,学习有时会跟不上。妈妈的闺蜜同事、检查站常远叔叔的爱人刘老师恰好是欣宸的班主任。刘老师经常见缝插针地给欣宸补课,不仅是英语,其他各门功课她都不放过。
临近高考,补课越来越频繁。爸爸要给刘老师补课费,回回都被拒绝和抢白。常远叔叔生气地说:“高指导员,你给我钱,是骂我呢,还是想叫我犯错误?我和小刘看欣宸,就像看我们自己的女儿一样,再说小刘和辛梅老师打小就是闺蜜,为了这份情谊,我们也要替辛梅老师照顾好欣宸!”
刘老师不仅关心欣宸的学习,还格外关照欣宸的生活。爸爸顾不上欣宸的时候,刘老师就补上了爸爸的缺。她时常在假期把欣宸带回家,让欣宸吃她做的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穿她的家居服和粉红棉拖。冬天一到,她就给欣宸织厚毛衣,织开司米睡帽和羊毛袜、羊毛手套,还给欣宸买新衣服。
妈妈走了,但并没有把爱从欣宸身边带走。学校的老师们、检查站的叔叔们、外婆、爸爸……他们都在温暖、关爱着她。欣宸时常想,妈妈生病之前,她总喜欢跟妈妈唱反调,故意逗妈妈生气,看妈妈着急,气得妈妈跳脚。现在看来,她只是因为爸爸常年缺位而缺乏安全感,于是便用叛逆来考验妈妈的爱和耐心。妈妈走了之后,欣宸又变回了乖小孩,不敢让爸爸和外婆担心,不敢让同学和老师们失望。她逼着自己快点儿长大。
欣宸看向窗外,沸沸扬扬的雪花还在飘舞,要不是大雪封路,她真想打车去检查站一探究竟。欣宸不喜欢雪,她尤其畏惧大雪天,不仅仅因为大雪带走了妈妈,还因为大雪会让交警爸爸加倍受罪——扫雪除冰,疏导交通,清理路障,撒盐推车,爸爸日夜都在最危险的路段来来往往,充当着路标和灯杆。
对同桌娜娜这样无忧无虑的女孩来说,大雪是玩乐、浪漫、纯美的代名词,她永远不会联想到车祸、值守、事故这些危险的词语。但欣宸不一样,她太知道大雪对交警意味着什么了。
明天,明天如果爸爸再不回电话,就请刘老师帮忙联系常远叔叔,好好打听一下。
欣宸暗下决心。
她带着满心的忧虑沉入了梦境。
梦里,妈妈和当年一样身着紫花旗袍,沉浸在古筝演奏中。她的头上插着雕花木簪,步摇叮当摇晃。爸爸则在一旁泼墨挥毫。他俩看起来是那么恩爱、那么满足。
欣宸在梦中想呼唤爸爸妈妈,但无论她怎么张嘴,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在梦中泪流满面。直到刘老师一脸焦急地把她唤醒。
2爸爸高翔
三宝高速公路检查站地处苏鲁交界,国道连省道,车流量巨大,节假日尤甚。春节前后一个月,寒潮、大风、暴雪警报接二连三,频频交通管制,限速限行,铲雪除冰,抢险救灾,全站进入加班备勤连轴转的一级警卫状态。
陈站长九十二岁的老父亲在这节骨眼上住进重症病房,陈站长只能医院单位两头跑,好在指导员高翔带领一帮兄弟,每天雷打不动以站为家,像颗钉子一样坚守阵地。
陈站长不住地道歉:“太苦了,难为兄弟们帮我撑着,这年过得实在不易。”
高指导员业务熟练、经验丰富,查缉毒车是一绝,而且擅长处理各种突发警情,他平日里就是站里的顶梁柱,关键时刻更是绝对可靠。
“高翔,你家里情况特殊,欣宸一个人住校,又是高三下学期,你别只顾着站里,有事就调休。”陈站长说。
“我没事,我跟闺女说好了,干到元宵就休息。”
“对对,元宵节是欣宸生日。呀,转眼都十八岁了,让她报考咱们警校,我们也算后继有人啦!”
高翔点点头。他看着陈站长,知道对方正在强颜欢笑。听说陈站长的老父亲危在旦夕,上午刚去选好墓地。他想起四年前自己痛失爱妻的情景,忍不住眼眶潮湿。
陈站长很敬重高翔。妻子走了,女儿念高三,高翔不仅克服个人困难,把工作摆在第一位,还像年轻人一样冲在前面当先锋,这是真警察,铁汉子。
只是高翔自少了内当家,生活潦草,实在不会照顾自己。陈站长经常吃饭的时候跟高翔坐在一起,询问他好好坏坏的眼疾、咽炎、腰痛胃痛,聊聊家事、身体、老人和孩子。他俩都是人到中年,深知生活不易。
“陈站你要多保重啊,别光顾着照顾老爷子,老人家好歹九十二岁了,怎么着都是高寿!你那心肌炎可要注意啊!”高翔提醒道。
“我可注意得很,一直按时吃药的!”陈站长不服气地说。
“医生让你住院,你住了吗?”高翔不客气地说,“这病弄不好很麻烦的。我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一定要保重!”
“你还说我!你那一身毛病,别说去医院了,让你休息你都不肯!别以为自己还年轻,过了这个年,我们都是小五十的人了,还当自己是毛头小伙子呢!”
说完,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笑,春节、雪灾,正是站里最忙的时候,他俩都知道这时候站里多缺人手,住院、休息,都是不可能的!
辛梅走了之后,欣宸住校,高翔越发把检查站当家了。他仿佛生命中空出了一块,要用工作来填补。他对每个同事都很关照,谁有事都帮忙顶上去。还说:“当年我爱人住院,你们不也是这么帮我的吗?再说闺女住校,我回家也是一个人,没事儿干。”又说,“在哪儿都不如在站上,越忙心里越踏实。”
高翔的宿舍在二楼,轮休时如果欣宸不放假,他就去学校看望欣宸,再回家收拾收拾,很快就回到站上。他在宿舍写写字、看看书、喝喝茶,有事随时顶上。
大家都明白,高翔是把检查站当家,把同事们当亲人。他经常到处帮忙,不多言不多语,对每个人都掏心掏肺。或许是因为丧偶的痛苦,他经常撵加班的人回去休息,让他们多陪伴亲人。
这天他又把陈站长往医院撵:“去,多陪陪老父亲,别像我,留遗憾,难受。”他皱着眉头说。
高翔想起自己当年去看辛梅的时候,总赶上下班晚高峰。路堵,心急,他恨不得一步跨到医院。可即使他是个交警,也无能为力啊,在命运这座大山面前,任何人都像无奈又无力的蚂蚁。
辛梅从师范毕业当老师那时起,年年都是优秀。无论工作,还是家庭,她没有一处马虎。可能坏就坏在她不会打马虎眼,凡事太认真,把自己给折腾垮了。
那些日子,高翔就像在与厄运赛跑,回回冲进病房都像是上课迟到的坏学生,满心愧疚。辛梅呢,总是平平静静望着他笑,她跟他受过那么多苦,却从来一声不吭。
辛梅好像天生就是来当他的贤内助的,她懂得警察工作的艰辛与不易,对他十万个理解、照顾、体贴,无怨无悔做他的大后方。
辛梅刚住院的时候,不仅是他,检查站的同事们也很意外,大伙儿二话不说,积极募捐,都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辛梅救回来。陈站长一个夜班也不给他排,甚至白天排的工作也被同志们抢着分担。大家都在期待奇迹,可是奇迹并未发生。
辛梅走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之前在家过的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不会整理衣物,每到换季,看着一柜子衣服就心慌,得下好大力气才能整理清楚。要不是为了家里的一老一小,要不是还有心爱的事业,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他害怕闲着,害怕看到老岳母在扶手椅里陷入沉思,害怕青春期的女儿把自己关进房间一言不发。他慌慌张张没着没落,外表上还总是得装作坚强。是啊,除了辛梅,没人知道他的脆弱和愁苦。
还是工作让他踏实。他是个实诚人,跟谁都掏心窝子。检查站里,他收到的锦旗最多,附近的群众都认识这个大高个子,知道他心肠好、肯帮忙,每到秋天,总有人给他送花生红薯萝卜。
春节前后,高翔驻站值守已经快一个月了,中途只回家拿过一次换洗衣服,去学校看过一回女儿。
大年初一,抢救病人,大雪封路,滞留车辆把路堵死了。120救护车进来没法掉头,高翔背起病人就往路口送,雪地狂奔四十多分钟,羊毛衫羽绒服统统湿透,病人有幸得救,但高翔当晚腰椎病复发,坐下去就起不来,站起来又坐不下,膏药贴了满身,好不容易稍微缓过来些,结果又感冒咳嗽。
年初五,陈站长赶他回家休息,可暴雪来袭,偏偏又遇上一个孩子术后高烧需要急救,高翔连夜开道护航,把孩子紧急送医,好在抢救成功。
昨夜,高翔又值夜班,照理天亮就该回来吃早饭,换岗休息。结果早餐没见他,午餐也没见他,陈站长不放心,给他打电话,他说还在路上清理淤堵车辆。
“不是有人换你吗?”
“路不好走,我顺带把能处理的都处理了,省得大伙儿麻烦。”
“赶紧回来吃饭,你这家伙真是不要命!”
高翔到了下午两点多才回来,饭菜都冷透了,陈站长赶紧让食堂的老李拿去热。他给高翔冲了碗浓稠的姜糖茶,又找来一堆感冒药、止咳药和维生素。
高翔几乎累瘫了,他喝掉姜糖茶,捧起饭碗,那表情却仿佛吃不出菜的味道。
“你没事吧?”陈站长忧心忡忡地问。
“没事啊!感冒能有什么事?”
“不要硬撑,不行就去医院输液,或者休息两天,别把身体搞垮了。人活一世,健康最重要。”
陈站长看着高翔心不在焉地把一大碗饭菜塞进肚子里,逼着他把药吃了,才发现高翔这个年忙得连头发都没剃。他的白头发长了,整个人越发显老。这头发是辛梅走了以后白的,半年不到的时间,一头黑发就全白了,于是高翔平时就把头发剃光。
大年初十,暴雪战再次打响,陈站长的老父亲走了,陈站长只能回家处理后事,站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高翔。
等陈站长回来的时候,发现高翔的脸像发高烧似的,红得发焦。他一次次催促高翔回家,要不就上医院打吊瓶。
元宵节前一天,陈站长把休假单给高翔签好字,盖好章。假期是五天,陈站长说,不够再补。
高翔笑呵呵地说:“休那么长时间干吗,我就是明天去学校给欣宸过个生日而已。”
这时,民警小徐忽然跑来,双眼含着一泡泪要请假:“这倒霉大雪,孩子感冒了,发高烧,医生说小儿肺炎要住院。媳妇抱着电话直哭,我得请假去看看,今晚我值不了班了,真对不住。”
高翔立刻接话:“小徐,你赶紧去医院,我留下,明天才元宵呢,我今晚回去也没事。”
“高翔,你必须回去!小徐,你先走,你的班我另外找人代。”陈站长按住高翔,“回去,你的脸都肿得变形了。”
“我这是冻疮啊!再说不就是一晚上吗,这么多天都熬下来了,还怕多一晚?”
“一晚上也不行,你得回去休息。”陈站长坚持。
“我真没事儿。你看我们站里,常远流感,难受得爬都爬不起来;景峰上周摔坏了腿,还在拄拐杖呢;小徐三十二岁才得这么个宝贝孩子,婴儿高烧肺炎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大家都有事儿,只有我孤家寡人的,还不如留下来跟兄弟们一起接着战斗。这班我来顶,我还没老到那一步呢,你别小瞧人啊!”高翔笑着说。
这时,值班电话尖声叫了起来,他俩又像陀螺一样忙开了。
这是高翔在检查站的最后一夜,太阳还未升起,他就倒在了岗位上。那张批好的假条,再也用不上了。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