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小舟
市委党史办公室再次给我打来电话,想邀请我父亲出席一个座谈会,“还是关于‘4·20’事件,希望周老能再提供点儿线索。”电话那端的语气有种迫切,我却很无奈。我告诉对方,父亲的阿尔茨海默症加重了,别指望他能再回忆起什么。再说,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我敢让他出门吗?
对方沉默了,却不挂电话,显然心有不甘。我等了一阵,用安慰的口吻适时打断她的无语:“他现在常常把我的名字都叫错的,有时叫的是我姐姐,有时叫的是我母亲,甚至有时喊的不知道是谁。”
对方很机敏地问:“周老都提到过谁的名字?”
我其实很想给她答疑解惑。我听得出对方是个年轻而且热情的女孩子,我也希望历史的谜团在他们这代人手上解开,能寻找到一个感人至深的答案。但我实在能力有限,我听不明白父亲那含混不清的呓语,再说,我也不常去父亲家,我也有工作,虽然退休了,但我仍然很忙。最近,儿媳妇又生了宝宝,我升职做了爷爷,生活被打乱,全家人忙成一团。
我很努力地回想,思绪很乱。依稀记得父亲叫过马福安这个名字,但我知道那只是周家当年的管家。周家曾是江南知名富户,马福安对周家各位老爷太太忠心耿耿,父亲则是从小在马管家脚前跑来跑去的小少爷。父亲还喊过毛头,不知是谁的乳名,反正肯定与“4·20”事件无关。父亲还叫过谁?张三?李四?韩同山?赵广济?林南?森北先生?
“森北先生?”对方突然激动起来,“我在‘4·20’的档案材料里,看到过一个森北先生,说是当时在现场有人喊过这个名字。周老没糊涂,没糊涂啊!”
我浑身一震。对方的激动也让我心里升腾起一股希望。也许,老爷子并没有真的傻掉,在他的脑海深处,仍然残存着诸多往事的碎片。当然,要把这些碎片拼接起来,无疑是件难事。一时的激动瞬间冷静,对此,我仍然信心不足。
这天晚上,我便回了父亲家。我不常回这里,当然不仅是因为忙,还因为继母的存在。继母是个优秀的女人,把父亲照顾得很好,但,她毕竟是继母,年龄只比我大几岁,她的身影和我记忆中的母亲总归重叠不到一起。我走进干休所的大门,高大的白杨树标记出不同方向的道路,一栋栋小楼隐蔽在树的后面,只是点点灯火。恍惚间,我竟不知往哪个方向走了,我迷路了。我想事情大概都是这样,时间会过滤掉许多东西,有的不重要,有的却很重要。我努力地辨认了一阵,从脑海深处找回路线,摸索着走向父亲,也走向扑朔迷离的历史。
开门的当然是继母。她微笑着,带着我往里走,边走边问了一系列常规问题,无非是小宝宝可好?你爱人身体好些了吧?你还那么忙吗?最近在写什么?我简短地回答着,跟着她穿过客厅,走进父亲的书房。父亲已经丧失使用这间书房的能力了,现在这里只是他的休息室,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来当然主要是想问父亲,森北先生是谁。他是一位姓森名北的先生,还是名为森北姓却不明?抑或是代号?在“4·20”事件中,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继母说:“你来电话之后,我就把东西整理出来了。这些年,老爷子所有的讲话记录、手稿,我都整理好了,查起来很方便的。”
我没回答,我在看父亲,父亲也在看我。因为继母的精心照顾,父亲并不显得过于衰老。他的腰板仍然挺直,眼睛也炯炯有神,但一张嘴,就暴露了他的病症。
“你是谁啊?”他的声音仍然严厉,但已经沙哑,而且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继母忙说:“你怎么不认识你儿子了?这是小舟啊。”
我拦住继母,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森北先生。”我想刺激他一下,也许这会对他的脑神经有所作用。
果然,父亲的眼睛里闪过不一样的神色,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森北先生死了。”
“死在哪儿了?怎么死的?”我按捺住激动,追问。
父亲不说话了,又开始表现出茫然的状态,仿佛刚刚苏醒的记忆,忽然坠入深度睡眠。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突然说:“你不是森北先生,你是林南。”
林南。从他嘴里说出的又一个新名字。
继母叹口气说:“下午市委有人来过电话,问的也是这个森北先生,可他实在回忆不起来了。我发现,老爷子不是完全失忆,他知道人们在问他事情,也着急,可就是不会回答了。”
继母塞给我一沓文件,用塑料袋精心地装着。透过透明的塑料袋,我知道这是父亲头脑尚可的时候,写给组织的各种回忆材料草稿。继母在市委办公厅从事了一辈子档案工作,把一切带有字迹的纸张整理好,是她的职业本能。
二、韩启明
当初我刚被任命为市委副书记的时候,就主动提出分管市委党史办公室。我的毛遂自荐获得了市委常委们的一致同意,因为他们都了解,我不仅一直在宣传部门工作,当年上大学时学的就是历史专业,读研究生时的研究方向更是中共党史。用市委张书记的话说,“小韩来抓党史办,才叫物尽其用”。
其实我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重视党史研究工作,或者说,不是放在第一位的重视。市委党史办公室自成立以来,就总让人感觉是个边缘单位。现任主任老魏,原是市委研究室的老笔杆子,临近退休调来党史办,就是为了解决正处级待遇。剩下的几个人,要不和老魏一样,是等待退休的老同志;要不就是已经退了,被返聘回来发挥余热。原本兼管党史办的市委田副书记,是省委领导秘书出身,主职是市委理论研究室主任,还兼着市委理论刊物的主编,光是那些大报告、大文章,从调研到讨论,再到写作,反复修改,就足够让他焦头烂额的。我主动把党史办接过来,他感激不尽。
而我,只能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来说明自己的初衷,我热爱党史。我觉得党史就是一部浩如烟海的大书,自己永远读不完它。而且,它里面还有那么多的谜团,是需要今天的我们去破解的。
“4·20”事件,就是横亘在我心底最大、也最难的谜题。虽然刚刚又燃起了一点儿希望的火光,但我知道,要破解它,仍然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有很长的路要走。
1949年的4月20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长江一线发起总攻,渡江战役正式打响。同一天,我们城市的地下党市委紧急召开全体会议,研究迎接大军过江进城的工作。但会场突然被国民党特务包围,紧急时刻,有个陌生男人闯进会场,通知与会者撤离,可惜为时已晚,会议遭到破坏,大部分人当场牺牲。这便是党史中记载的“4·20”事件,也是我们这座城市发展历程里一次刻骨铭心的惨痛损失。
事后查明,会场街对面的书店,竟是特务的秘密据点。估计很久之前,他们就盯上了作为会场的这家竹器店。大概因为解放在即,地下党活动频繁,渐渐暴露了些许形迹。但是,是谁冒死来报信的?这个人后来又为什么失去了踪迹?这个问题至今无解。
据我所知,从我们这座城市解放起,就启动了对“4·20”事件的追查工作。当时,烈士们尸骨未寒,人们复仇的愿望强烈而紧迫。但事与愿违的是,解放大军的步伐行进得太快,他们像一阵旋风似的从这座城市掠过,又扑向下一座城市。刚刚新生的红色政权危机四伏,城市管理任务相当繁重,烈士追悼会上的誓言余音在耳,人们却已经没有时间再顾及这件事了。特务据点的家伙们仓皇逃窜,人去楼空。从“4·20”事件中死里逃生的市委委员顾沉,刚刚成为新的市委书记,就被潜伏特务暗杀牺牲。而前市委书记陈富海的联络员周显龙,当时在现场被捕后,坚称自己只是店铺伙计,始终没有暴露身份,出狱之后就参加了南下干部团,随大军向更南的地方进发,最后抵达海南。今天,周老是“4·20”事件中唯一健在的人,却已经回忆不起任何当年的事情了。
七十多年过去了。当年出生的婴孩,现在已经到了垂暮之年。而周显龙老先生,当年只是未满十五周岁的少年,现在正被阿尔茨海默症折磨着。
就算没有这个病,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又能记住多少当年的事情呢?我常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另辟蹊径,可这蹊径的突破口在哪里?我不知道。
在市委大会议室的门口,我碰到了周小舟。
周小舟是我们市大名鼎鼎的人物,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还获得过国家级的文学大奖。我和他很熟,不仅是因为工作上的交集,还因为他是周显龙老人的儿子。我多次去探望老人,慢慢就和他熟悉起来。我们握了手,我问他现在在写什么,他说:“想下去摸摸情况,写写咱们市的旧城改造。”
我心里一动,说:“那我建议你去幸阳,他们那里的改建工作还是挺突出的。”
幸阳区,过去是幸阳镇,是明代就颇具规模的古镇,长江边上有名的水陆码头,直至今天还是我们市重要的水路出口。幸阳的区委书记老马,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提出的幸阳旧城改造思路,现在是全省推广的典型。
周小舟说:“也可以吧。”语气明显有点儿犹豫。
我说:“抽个时间,我陪你跑一趟。”
作家果然是聪明的,周小舟眼珠一转,笑道:“韩书记你别有用意吧?”
听他这么说,我也就不兜圈子了:“‘4·20’事件最近有个新线索,就是幸阳反映上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
周小舟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韩书记,我佩服你的努力。可是,七十多年了,还能查出什么吗?我们党流血牺牲的奋斗史,有多少人湮没在其中啊。前几天又有一批志愿军烈士遗骸回国,有几个是有名有姓的?可是,这并不妨碍我们敬仰他们、纪念他们。”
“话是这么说,”我说,“可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周小舟定定地看着我。其实我知道,作为一个老革命的后代,他心里不会没有波澜。他父亲周显龙老人,几十年来一直在为“4·20”事件的真相奔走。即便是在特殊年代的极端情况下,被关押在牛棚里,也坚持写回忆材料。现在,那份写在香烟包装纸上的材料,仍然装订在“4·20”事件的档案里。虽然没有新鲜内容,只不过是重复过去说过很多次的话,但老人的迫切心情清晰可见。
会场里响起主持人的声音,催促大家尽快入场就座。今天的会议很重要,我还需要上主席台,估计这会儿他们正急着在后台找我呢。我和周小舟握手告别。他轻声说道:“散会之后,我去你办公室坐坐?幸阳嘛,也可以考虑的。”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