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号角

娄小青



又是一个七月初七。

退休后的夏烨终于有空再访这片令她心心念念的地方了。眼前沟渠纵横,往来穿梭的收割机在田间奔忙着。放眼望去,魂牵梦绕的九眼泉村影影绰绰。她爬坡越坎,汗流浃背地寻找着已经属于物质文化遗产的乡村土戏台,忽觉身后有人拽她:“女公家叔叔……哦,不不,女警察娘娘,牛也是来吼七七的吗?”

一听这久违的方言,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原来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儿在仰脸问她。夏烨笑着脱去了被误解了性别的作训帽,抚着他的脑袋说:“不,我是来看大喇叭花的。”

男孩儿不好意思地憨憨一笑,眨眨眼拖着长调:“哦,槽知道了,牛是来寻那种勾魂魂的喇叭花呀,它早就毛啦!毛啦!”

“毛啦”就是没了的意思。这么小的孩子咋知道那种花能勾魂儿?难道他是谁的后人?知道那些往事的人们还在吗?

“一棵都毛了?”夏烨问。

“那花儿有毒,有毒!早就给连根拔光啦……”

呵,这么说,多年前的那碗锁魂散我没有白喝。夏烨把已渐稀疏的头发塞进用来遮阳的帽子里,她对男孩儿说:“想知道那东西是怎么毛了的吗?来,奶奶给你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1

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深秋,她这个省城女警第一次办案就追踪到了这处偏僻而穷困的山区,刚与90年代打了个照面的她还差点儿“光荣”了。说起来,也是她自找的。

复员后,在军区保卫科帮了一段时间的忙,夏烨终于被安置到了市公安局。公安有很多警种,她几乎哪个都尝试过,一转眼好几年了,她干过的工作不是上半年去打流办,就是下半年到扫黄队;这个季度巡检厂矿企业保卫科,那个季度搞信访接待。警种轮番历练了十多个,当个一线侦查员基本就是做梦啦。

眼看理想即将幻灭,老天又给了她一线希望。管人事调动的那位领导久治难愈的“蛇缠腰”,最后是被她身怀绝技的老中医爷爷用家传秘方治好的。这以后,就有人过问她的工作意向了。

那天天刚亮,她怀揣一纸调令,兴冲冲地去新单位报到。由于市区很多地段正在扩建,公安局一个最基层的刑警队临时设在了开发区一条不起眼的小街巷里,就在前面的拐弯处。

人逢喜事精神爽,兴高采烈的她头一次往这里来,下意识地练起了观察力:还是清晨,街面上已经有九家大小商铺开了门……呃,这家刚打开门扇的小店外已经排起了吃早餐的队伍,炸糕三元,葱油饼四元,豆腐脑四元,麻辣鸭脖八元……

一家铺面门口摆了两排立式大花篮,隔着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摆件。她不由得放慢脚步,欣赏起橱窗内的剪纸、雕刻、贴画和编织品……突然,她冲着一个人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嗨,是蓉蓉吗?”

正在打理货架的女子被吓得一激灵,转过脸,愣了片刻,接着尖叫起来:“是你呀小夏,咱俩咋在这儿遇上了!一晃快十年了……听说你进局子了,怎么样,顺心不顺心?破了几个案?抓了多少贼?一起回来的战友都想找你聚聚呢,可每次路过你单位,两腿就不由得打颤颤。”

“哈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啥可颤的?”

两人亲亲热热地搂在了一起,兴奋地喋喋不休。

“你看看,人的命,老天爷给定的,该干啥最后还就干了个啥。当年在部队,就你一个人进了手枪队打比赛,你现在还想着到处瞄靶子吗?哈哈哈,先来参观参观我搜罗来的稀罕玩意儿。这是庆阳的丹凤朝阳香荷包,这是陕北的百毒不侵布马甲……”见战友对自己的炫耀似乎没啥兴趣,蓉蓉怂恿她,“我就知道你这个走到哪儿犟到哪儿的女子汉劲头,肯定在单位上吃不开!怎么样,一起紧跟形势抓个机遇?这里是经济开发区,没准儿一下子就大发啦!我正准备搞个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产业链,专门赚老外的钱!不光这,还要开发本地的特色饮食文化。瞧,这是山区的巧饽饽、巧果果。嘻嘻,中国的情人节还没到,这货都预订出去了不少……”

夏烨心不在焉地四下打量:“呃,隔壁那间铺面,你为啥没租来扩大展厅?”

“我算服了你,三句话不离本行,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呀?我这儿这么多罕见的精品,觉得那间屋顶似乎不太严实,还听说有个跑湖南浏阳的小伙儿想给他妹子……”

夏烨的兴奋点明显和蓉蓉不合拍:“跑浏阳的小伙儿?隔壁是卖炮仗的?他们有经营许可吗?周围那么多饭馆,都是明火,安全吗?”

“罢了罢了,这事就不劳你小夏费心了。”蓉蓉叹气,“本来想拉你一起干的。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强你,你还是为你的追求奉献去吧!”

“我这叫坚定信念,守住初心!”夏烨纠正,“本小夏的梦想是当个大侠……”

爆炸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隔壁的店铺就成了一片火海,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中,回荡着夏烨那句豪言壮语:“大侠、侠、侠……”

2

奇耻大辱!

刑警队长本来就不白的脸此刻被熏成炭黑色,他拍着办公桌怒吼:“光天化日,竟敢在刑警队地盘上搞爆炸!赶快查清情况,有没有群众伤亡?他妈的,关公面前耍大刀啊!还真他娘的有老虎头上拍苍蝇的下家,吃烙饼卷丸子,架炮往里轰的哈怂(方言,不正经之意)!”

“经济开发区公安被炸”的特大新闻旋风似的引来了一拨又一拨记者。一直没挂牌子的小院,进进出出的原来都是刑警!想进来看热闹,却没胆闯入的围观群众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恐慌。

一个侦查员匆匆跑来汇报:“队长,门口的路被堵严了!”

“慌什么,快去疏散,叫人们不要围观!”队长接起桌上响声不断的电话,“是我是我……局长,是有这么回事……具体情况我尽快给您汇报!”

刚放下电话要出门,不想和匆匆进门的夏烨撞了个满怀。队长下意识搡开差点儿贴进他怀里的人,一点儿好声气也没有:“今天真他妈见鬼了!”

“我是人,不是鬼。”脸上被熏得也跟煤球儿似的夏烨不客气地回怼。

队长的火儿腾地上来了,凶巴巴地吼:“滚一边儿去,捣什么乱!”

夏烨啐着嘴里的灰烬,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来找人的,找这里管事的队长!”

队长瞪着眼前这个没眼力见儿的女孩儿,哼了一声:“哟,还挺冲的,你干什么的呀?”

确定没走错门,夏烨上前一步:“看来队长就是你了,我是来报到的。”说罢,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喏,这是调令。”

队长扫了一眼调令,简直难以置信:“你?你是……上面没弄错吧?我这里可是刑警队,清一色的老爷们儿!”

“没错,我就是个女的!女爷们儿!”

“上边儿真是越乱越添乱!女的在支队看看指纹也就罢了,基层哪有你们的事儿?怎么说婆娘都是累赘。我这儿是刑警队,要的是吃了干饭能上阵的刑警!就你这打扮……”队长上下打量夏烨,一脸的嫌弃。

“呵呵,还嫌我不顺眼呢,看看你自己,不用打扮也比包黑子不差多少吧!”夏烨一点儿不给顶头上司面子。

队长对着行军床边的镜子抹了把脸,暗自嘀咕,先不说别的,这婆娘还挺冲,有那么点儿刑警的气势。不过,毕竟是个女的……

见队长不那么凶巴巴了,夏烨急切地说:“队里现在不是很忙吗?叫我干啥,只管下令!”

队长再次看了看调令,若有所思:“你……姓个夏?唔,似乎在哪儿听说过,支队来了个叫啥大……大侠的?”

刚进门的侦查员辛盛凑到队长耳边,冲夏烨努努嘴:“大侠!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大侠!别看戴上大盖帽没多少年,人家可比你有名咧!”

“难道她上过刀山下过火海不成?”队长不以为然。

夏烨不爱听了,还没来得及抢白,就听辛盛接着说:“呃,她可啥都敢干呢!别看长了副女人样儿,啧啧,叶子潮(方言,指有出人意料的雷霆手段)得很呐!”

队长当然知道“叶子潮”的比喻,可她是个女的啊,能胜任什么工作呢?而且据说这婆娘还想提前晋升个一级警司。什么下基层锻炼,不过是利用资源优势镀金罢了。想到这儿,队长不再搭理夏烨,示意辛盛汇报案情。

辛盛说:“队长,初步调查,起爆点是咱们队后面的花炮店,那间房子里放满了烟花爆竹,但不像是故意引燃的,没发现引爆物的痕迹……”

队长是个内行:“烟花爆竹堆积过多会导致散热不良,六十度以上就会自燃。如果里面再有什么镁粉、铝粉之类,那动静就大了。现在是什么年节,那个店里囤那么多烟花爆竹干啥?”

“眼下还真不是年节,顶多有个七夕,但也没听说七夕要放炮仗啊……”

正当此时,小院另一头的值班室传来一阵喧哗:“你们快去救人呐……要是我女儿真被绑架了,看我不把那帮王八蛋全宰了……”

哪儿又冒出一起绑架案?队长问辛盛:“那边是怎么回事?”

辛盛往值班室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个人说,他女儿曾经在爆炸现场附近出现过,还一口咬定,敢在公家眼皮底下撂炸弹的人就是绑匪。”

“那个人?哪个人?”队长一时没反应过来。

辛盛压低声音:“就是这几天到处宣扬咱们公安不作为的那个什么协会的沈老板。”

夏烨不堪被冷落,很没眼色地插嘴:“他为什么说绑架他女儿的人跟爆炸案有关?”

辛盛白她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

夏烨马上还了他一个白眼:“小看人!”

辛盛撇撇嘴:“呵呵,我小看你?我看你还是竞争个一级警花更合适。”

夏烨柳眉倒竖:“你什么意思?”

队长不耐烦地打断两人的拌嘴:“废话少说!姓沈的女儿如果真是被绑架的,而且被绑架的地点和咱们眼皮底下的爆炸案有关,这条线索轻视不得。我刚给支队汇报过这里的情况,不过,那边再抽不出像样的人来支援了……”

不等队长说完,夏烨不服气地跨步上前:“我这不就在你面前嘛!我不像样吗?我不能用吗?”

队长愣了一下:“你?哦,我忘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大名人呢!既然你没被炸懵,那我先问问你这个大侠,头一次来这块地界儿吧?花炮店周围还有什么店?都卖些什么?”

夏烨对答如流:“它旁边是个专卖民俗商品的,我之前在里面待过五分钟,就不说店里的货了。民俗店旁边是卖烟酒的,玻璃门上贴着高价回收送礼烟酒的纸条,店内拐角有个螺旋楼梯,酒柜里有XO,有茅台、樱桃红,还有……还有黑方。烟酒店的右面是个早点铺,捎带卖熟肉,炸糕三块钱一片。挨着早点铺的是卖麻辣鸭脖的,八块钱一根……”

这回轮到队长惊讶了,他掏出调令细看:“哟,还是刚体验过女特警的。”

“只体验了六个月零三天。”夏烨怕牛皮吹破了,只能实话实说。

“当多长时间都是体验过。别看头回打交道,你和咱刑警队还真像是烫面捏过的,熟得快啊!嘿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女人对男人好说话,漂亮女人对男人就更好说话了!”

听队长使用了“咱”这个字眼,夏烨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那队长的意思是,让我上这个案子?正好,我就拿这起案子来竞你的标!”

队长心里暗笑,叫你个大侠你还真就“叶子潮”啦?报的案就这点儿头绪你也敢揽?你以为刑警就那么好干?何况你这个生瓜蛋子还是个女的,女的!

他给老下属辛盛使了个眼色,顺水推舟地表了态:“关键时刻派你出马,算是给你个锻炼的机会,你可以发挥主观能动性。记住,如果完不成任务,就永远别插手男人们干的事。任务完成了,同意你提前晋升,也可以留在刑警队。这样吧,这边的爆炸案有其他人负责,你和辛盛先去调查沈老板女儿这条线索。”

“啊?”辛盛不乐意了,“我和她?到时候谁管谁?”

队长挤挤眼:“听夏……夏帮办的吧。”

“帮办?是她帮我办,还是我帮她办?”

知道辛盛不服气,队长把他拉到一边:“我还不知道你咋想的?呀喳话(方言,磕磕绊绊的牢骚话)少说,你们要互相配合,共同寻找线索……”

值班室里再次传来沈老板凶巴巴的叫嚷:“我女儿可是市上刚刚评选出的‘丝路之花’,上过电视的。找不到我女儿,电视台会给你们曝光,我要告你们渎职……”

夏烨刚刚领了任务,兴冲冲去值班室找沈老板了解情况去了。队长压低声音继续安抚一脸不情愿的辛盛:“什么帮办不帮办的,我一说你一听就完了。你是男人,不能那么小心眼。再说人家是上面下来的,你更得显得大度一点儿。还有啊,我跟你说,你也在晋升一杠三花之列,你俩一起竞争吧。”说着话,队长朝夏烨跑向值班室的背影瞄了一眼,“女人家家的,异想天开,刑警是那么好当的吗?”

就这样,为了查一条疑似绑架案的线索,夏烨临危受命,还得了个没编制的头衔——帮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