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是一张让人琢磨不透的脸。
一
2010年7月9日,北江市公安局看守所会见室。
严格地说,这个会见室并不标准,里面没有可以把会见者与被羁押者隔开的隔断,屋子中央摆了一张深褐色斑驳陈旧的长条桌,两把褐色木椅,北面靠墙的位置有一排包着黑色人造革面的长条椅。会见室里没有空调,墙角的摇头电风扇吹着多余的热风。靠墙的长条椅上坐着位一脸汗津津的警官,他的任务是监督我和犯罪嫌疑人的谈话,并负有保护我安全的职责。警官见我乜斜了他一眼,马上直起腰板,下意识扶了扶大檐帽,尽管那帽子一直戴得端端正正。我知道,他的这个动作完全是因为我的身份——记者。
一个刚满二十五周岁的年轻人拘谨地坐在我对面。他有着一张让人琢磨不透的脸,脸上显露出与他的年龄不大相符的成熟气质。我注意到他的手,白皙修长,看上去像弹钢琴的。事实上,这不是一双弹钢琴的手,是画画的。如果不是因为杀了人,他现在可能还在自家阁楼上那间简陋的画室里描绘着山水。或许,从那间不足五平米的阁楼里,会走出一位国画大师。但现实却无情地击碎了年轻画家的梦想,他要为自己犯下的罪恶埋单。我惊叹于命运的无常和生命的脆弱,为他,和被他杀死的女人。
他叫珥岱,因故意杀人罪一审被判处死刑。
珥岱是单亲家庭,父亲在他上小学的时候抛弃他们母子和一个南方女人去了广东,再无音信。为了这次采访,两天前,我专程到郊外那个僻静的小院拜访了他的母亲。他母亲五十多岁,儿子出事后,她的精神差点儿崩溃,不到一个星期,头发全白了。
珥岱已经知道了判决结果。会见室里弥漫着伤感的气息。我避开了那些与案件无关的话题,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死高梦歌?你要知道,她像你一样,也是一个年轻的生命。你为什么那么恨她?她伤害了你的感情吗?"
面对一连串发问,他怔了一下,抬起头若有所思,而后凝视着我答道:"你说错了,我杀的不是一个。除了高梦歌,还有一个叫戴瑶的女人。"
"啪",我的笔掉在地上。起诉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怎么又突然冒出一个叫戴瑶的女人?我谨慎地问道:"你在公安局交代了吗?"
珥岱说:"当然交代了,但他们说证据不足,无法定罪。"
二
那天,珥岱在桃花湖边写生。一袭白裙的高梦歌和长发飘逸的珥岱如同剧作家精心设计的场景,在湖边不期而遇。珥岱说,那是一次美丽的邂逅。他还说,高梦歌不是那种很娇艳很漂亮的女孩儿,她的美在于一种高傲的气质。
在珥岱杀人案的卷宗里,对高梦歌的记述是这样的:高梦歌,女,湖北恩施人,二十四岁,生前系北方大厦前厅经理。2009年6月20日被害于南湖湾小区24号别墅的卧室内。
这就是曾经在北江轰动一时的"6?20"杀人案。
二十四岁被害于24号别墅,看上去,像是冥冥之中暗合了某种天意。珥岱与高梦歌的邂逅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了珥岱心中一张挣不破的网。在接下来的叙述中,我推测珥岱与高梦歌的初次见面并非珥岱理解的那样,是一次美丽的邂逅。或许,珥岱也意识到了,只是不想亲手击碎他心中那个美丽的梦幻。
我专门去24号别墅四周察看过,高梦歌被杀的那间卧室的落地窗正对着桃花湖,站在窗前,湖边的景物一目了然。珥岱酷爱这里的景色,几乎每周都来这里写生,住在别墅里的高梦歌一定注意到了珥岱。个性张扬的画家,极可能触动了高梦歌的情感神经。
那次邂逅,彼此互留了电话。只隔了两天,珥岱便打电话约高梦歌,见面的地点是高梦歌选定的,就在市区转角楼旁边的红蜻蜓酒吧。以后,那里就成了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然而,两人的第一次接吻并不在酒吧,而是在珥岱那间作为画室的阁楼上。随着了解的加深,珥岱感到唯有在阁楼,高梦歌才像忘情的恋人,在别的场合总像地下情人,放不开,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
珥岱知道高梦歌住在24号别墅,是在堕入情网半年之后。高梦歌突然从珥岱的生活中消失了。珥岱一遍遍地打高梦歌的手机,不接,再后来高梦歌干脆换了手机号。珥岱说,画画的人,本该细腻的,可他对女人的感觉却木讷得要命。
高梦歌消失一个月后,很久没到过湖边的他,竟鬼使神差地去了。要说邂逅,这次才是真正的邂逅。在去桃花湖的路上,天阴沉沉的,到了不大一会儿,就开始下雨。珥岱躲到湖对岸一座别墅门口的门厅下避雨。这时,从雨雾中冲进来的高梦歌差点儿撞入珥岱的怀中。
四目相对。
"你怎么在这儿?"高梦歌惊讶地问。
"你呢?"珥岱反问。
"这是我家……对不起,以后我再给你解释好吗?"
珥岱转过脸看了看别墅乳白色的钢化门,明白了。什么大堂经理!什么大学毕业后颠沛流离,四处碰壁!这才是高梦歌的真实生活,这才是真实的高梦歌。
三
故事本该就此结束。可后来发生的事儿,就有点儿令人匪夷所思了。
为了使珥岱走出失恋的阴霾,珥岱的母亲说服了在省美术馆当馆长的同学免费为珥岱举办一次个人画展。于是珥岱一头扎进画室,专心致志地为画展做准备。
仲夏,一个炎热的晚上,珥岱正光着脊背在画板上作画。画作已完成了一大半,内容很抽象,颇有几分康定斯基的风格,看上去像蜷缩着身子的裸体女人,女人的形体姿态又像子宫中的胎儿。高梦歌突然打来电话,声音急促,如同在求救。
事实上就是求救:流产大出血,危在旦夕。
珥岱抓起椅背上的T恤冲到楼下,招手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桃花湖别墅区。
我问珥岱:"高梦歌为什么不直接打120叫救护车,却给你打电话呢?"
珥岱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不知道,问高梦歌吧。"接着又苦笑一下,"没办法问了,她死了。"
高梦歌痊愈出院后来过珥岱家一次,说是答谢珥岱,也答谢珥岱的妈妈,因为珥岱的妈妈在医院悉心照料了她一个星期。那天,珥岱和高梦歌坐在没有画完的画板下,喝着啤酒。午后的阳光沿着西墙的小窗斜射进来,落在两张苍白的脸上。这是一个平静的下午,在阁楼上,高梦歌向珥岱敞开了心扉,也让珥岱知道了一个真实的高梦歌。
高梦歌说,她不认命,甚至一直在和命作着顽强的抗争。可贫穷残酷地击碎了她那可怜的自尊。上大学前,以为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进了大学校园才知道知识属于无形资产,很多时候有价无市,根本卖不出去。
大三的时候,高梦歌在一家歌舞厅做陪舞小姐,只是陪舞。她用陪舞挣来的钱买了一部手机。身边的同学别说手机,手提电脑都是名牌的。相比之下,高梦歌没有任何炫耀的资本,她也不想炫耀什么,只想生存。高梦歌说,为了生存,她最后还是放弃了廉耻,或许还有别的选择,可上帝没有赐给她那样的运气。大四面临毕业的时候,她在夜总会认识了马大军,一个一脸匪相的胖男人。马大军出手阔绰,舍得在她身上花钱,还许诺帮她找工作。为了一个工作,高梦歌跟了马大军。马大军没有食言,把高梦歌安排在他的酒店,先做了两个月的服务员,随后升到领班。马大军还开车走了几百里地陪她回了一趟湖北老家,给了她父母十万元钱。对于她父母来说,那可是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数目。从老家回来,马大军就把她带到别墅,还签了一份合同。高梦歌把这份合同比喻成卖身契,合同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为马大军生个儿子。高梦歌承认,她不爱马大军,但两年的耳鬓厮磨,便有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感情。不是爱情,是感情。珥岱不明白两者到底有什么区别。也许是高梦歌怕伤害珥岱,故意那么说。高梦歌大出血那天,马大军确实不在省城,在上海。
珥岱的画展如期举行,有两幅画还卖出了不菲的价格。画展结束,珥岱挣了二十万,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珥岱的妈妈比他还高兴,不是因为钱,她觉得儿子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有了结果,儿子的才气和能力得到了证明。就在这时,高梦歌突然提出向珥岱借钱,数额也是二十万。珥岱毫不犹豫地把钱给了高梦歌,而且明确表示这钱不必还了。珥岱的妈妈不乐意了,不仅是心疼钱,她更希望儿子与高梦歌彻底了断,认认真真找一个女朋友。后来,倒不用珥岱妈妈惦记这事,高梦歌又断绝了与珥岱的联系。珥岱为情所困,走进了心理的死胡同。他认为那句古语说得对——婊子无情。
从那以后,珥岱开始找小姐,而且专找做小姐的女大学生。就在这时,他认识了戴瑶。戴瑶是典型的古典美,就像电视里的林黛玉。
说到这儿,珥岱流下了眼泪。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忏悔。沉吟了好半天,我才抛出这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主动交代杀死戴瑶的案子?这只能加重你的罪行。案子一旦查实,你连一点儿生的希望都没有了!"
坐在长椅上的警官厉声制止我继续这个话题。如果不是公安局的史副局长特意交代过,我想这位警官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中止我的采访。
虽然我没有被赶出去,但珥岱显然有了思想负担。接下来,他选择了缄默。我翻了翻采访本,记录下来的采访内容足够写一篇千字以上的通讯了。至于那个戴瑶是不是珥岱所杀,眼下连法院都没弄明白,我就别瞎掺和了。于是我合上本子说:"就到这儿吧,谢谢你的配合。"我还想说点儿什么,或者安慰一下珥岱,但对面那刺眼的囚服,又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珥岱突然提高了声调,情绪也有些激动:"请你帮帮我。哦,不,不是帮我,是帮钟涛。请你一定帮帮他。"
我愣了一下:"钟涛是谁?"
那位警官似乎对"钟涛"这个名字很敏感,"呼"地站起来,冲着珥岱大声呵斥:"时间到了,你该回监室了!"然后又转过脸来对我说,"对不起,记者同志,探视是有时间规定的,请你理解。"
我能说不理解吗?那位警官对我的采访确实给足了面子。我目送珥岱站起来,转过身,随着那位警官走到门口时,珥岱突然转过头冲我喊道:"杨记者,你救救钟涛吧!求求你!"
第二章
兑现承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一
钟涛是谁?
面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我打算再次申请采访珥岱,可又一想,珥岱提到钟涛时,那位看守警官竟然那么敏感,这背后似乎有什么玄机。于是我打消了再次采访的念头。那么,接下来我该从哪儿入手调查呢?
兑现承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珥岱哀求我时,我没吱声。但我记得,我点头了。那么,点头算承诺吗?
我决定找到钟涛。
第二天上午,我走进了北江市公安局。找人的事儿,最快捷、最有效的去处还是公安局。
史副局长四十多岁,在市局领导班子里算是最年轻的。他边给我倒水边问:"怎么?你还要采访珥岱?"
我如实说:"不是采访的事儿,是想请您帮我查一个人。"
"好啊,有困难找警察。你说吧。"
我说:"我想查一个叫钟涛的人。"
史副局长一愣:"谁?"
"钟涛。"
史副局长松开饮水机的手柄,转过头用很职业的目光审视着我:"钟涛的事儿你了解多少?"
我说:"我只知道钟涛这个名字,其他的什么都不清楚,所以才来请您帮忙。"
史副局长沉吟片刻,又问:"这是报社给你安排的采访任务?"
我摇摇头说:"不是采访,是朋友托我帮忙。"
史副局长皱了皱眉头:"什么朋友?能说说吗?"
我想说是珥岱,话到嘴边,又犹豫了,觉得还是不提他的好,便改口说:"是我老婆柳青青的朋友托我,我也不好拒绝。"
史副局长显然不信:"对不起,这个忙我还真的帮不了。如果是采访的事儿,我还可以请示局长,特批一下。至于你妻子朋友的事儿……我们得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有些信息不能随便透露出去。实在对不起了,请你理解。"
从公安局出来,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先是珥岱,看珥岱的表情,我想到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至理名言。我隐约感到,与其说珥岱托付我帮那个叫钟涛的人,倒不如说他在拯救自己,不是拯救生命,而是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比如灵魂。接下来就是看守所的那位警官,再就是史副局长。我想,也许钟涛和公安局有着某种关系,但史副局长的缄默又让我无从知晓钟涛和公安局到底有什么关系。
赶回报社,我把珥岱杀人案的稿子写好交上去。报社专门留出了版面,第二天大篇幅报道了"6?20"杀人案的侦破始末,以及珥岱从画家到罪犯的心路历程。编辑室还从市局要了四张照片,给这篇稿子增色不少。
二
稿子见报后第四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说要约我见一面。那女人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我几乎听不出她的口音。我敏感地问:"您找我什么事儿?"
她说:"就是你报道的那个案子的事儿。"
出于自我保护,我马上说:"珥岱的案子已经见报了,我知道的也就那些内容,我觉得我们没有见面的必要。"
她急切地说:"不是珥岱,是钟涛。"
我们约定下午三点在凤凰台茶室见面。
这个时段,茶室里人很少,冷冷清清的。我一眼瞥见角落里坐着的中年女人,穿着很普通,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颇有几分知识女性的气质。她边往我的杯子里倒茶边说:"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茶,我点了一壶铁观音。我觉得铁观音适合你们记者。你要不喜欢,我再换。"
我顺着她的话题闲扯:"你对茶很有研究?"
她笑了笑:"谈不上研究,我是为了钟涛才了解了一点儿有关茶的知识,很肤浅。"
如此自然地进入主题,而且含蓄地透露出她和钟涛的关系,我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极聪颖的女人。不过,我还是要确认一下:"你和钟涛是什么关系?"
"钟涛是我丈夫。我叫宋梅,梅花的梅。珥岱向你提过钟涛吗?"
我不太喜欢这样的交流,因为宋梅的语气中带着试探的意味。既然你不信任我,干吗还要约我出来呢?所以我也含糊地敷衍:"这重要吗?"
宋梅的眼神像淘金人猛然发现了亮闪闪的东西:"这么说,他是提到过了?"
我惊叹于这个女人的细腻和敏锐。
她说她在一家科研所工作,依我看,她不做记者真是浪费了。没办法,我点点头:"珥岱对我说,让我帮帮钟涛,可是没机会细说,他刚开口就被警察带回监室了。"
宋梅情不自禁地"哦"了一声:"我明白了。"
我问:"钟涛现在在哪儿?"
宋梅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我答应过珥岱一定帮钟涛。"
宋梅犹豫了片刻,缓缓地说:"钟涛卷进了一桩杀人案。我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我好像听明白了一点儿:"这么说,钟涛在逃亡了?"
宋梅很重地叹了口气:"也可以这么说。"
"既然是冤枉的,就该去公安局,就该找警察澄清事实,怎么能选择逃亡呢?"
宋梅苦笑:"钟涛就是警察。"
第三章
除了逃亡,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
我几乎难以置信,钟涛竟然是警察,而且还是刑警支队副支队长。
珥岱亲口告诉我,他不仅杀死了高梦歌,还杀死了一个叫戴瑶的女人。但是,市公安局关于戴瑶被杀案的卷宗里却赫然写着:犯罪嫌疑人钟涛,原北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现负案在逃。
警察和逃犯,两个对立的身份同时叠加在一个人身上,这身份就特殊得不能再特殊了。
按照宋梅的说法,钟涛是一个忠于自己职业的好警察,是一个值得她和儿子骄傲的男人。说着,她从女士皮包里摸出一沓红色证书和八枚立功奖章递给我。我郑重地接过来,因为我知道,不管钟涛现在是什么身份,面对这些证书和奖章的时候,我还是该心怀敬畏的。
宋梅说:"杨记者,你能相信一个立过这么多战功的人会是杀人逃犯?"
我说:"这些战功并不能排除钟涛杀人的嫌疑。"
宋梅的眼神黯淡下来,喃喃地说道:"我了解我的丈夫。"
我犹豫了一下,问宋梅:"钟涛是怎么认识戴瑶的?"
宋梅摇摇头。但我看得出,在提到钟涛和戴瑶的关系时,宋梅未能免俗地显出酸楚之色,还有一点儿暗晦的隐忍。
我只好暂时绕过这个话题:"那么,钟涛是在什么背景下选择离开的?"我没有按照警方负案在逃的说法,而是用了一个比较中性的字眼。
"一个电话。"宋梅说。
戴瑶被杀案调查一周之后,夜里十一点多钟,钟涛刚刚躺下,突然接到一个电话。他一开始以为是又发生了什么案子,半夜被电话叫醒,这在警察的生活里是家常便饭。宋梅像往常一样接着睡自己的,根本就没在意。电话挂断前,钟涛突然很大声地说了一句:"这是诬陷,我怎么可能杀人?"
宋梅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怎么了?"
"他们说我是杀死戴瑶的凶手!"钟涛的情绪有些激动。
宋梅问:"电话是谁打的?"
钟涛不说话了,哆嗦着手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宋梅第一次见钟涛这个样子,也慌了:"他们凭什么说你杀人,有证据吗?"
钟涛仰起脸来望着屋顶,宋梅看到了他眼眶里的泪水。"局长手里有一封署名的举报信。"
"谁举报的?再说了,就凭一份举报信就能定一个人的罪?"
"据说,他们还有一些证据。"
"什么证据?"
"不知道。"钟涛摇了摇头,痛苦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钟涛突然站起身,开始收拾行装。
"你要去自首?"宋梅傻傻地问。
"我没有犯罪,为什么去自首?"
"那你这是干什么?"
"走,离开北江。"
"你是警察,你知道逃亡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除了逃亡,就没有别的办法证明你的清白吗?"
"我就是为了证明我的清白!"钟涛吼道。
宋梅说:"当时,我该阻止他的。我那时是彻底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
我问:"你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吗?举报人是谁?"
"到现在都是谜。也许珥岱知道一些情况,可惜,我根本接触不到珥岱。我是看了你采访珥岱的报道,才给你打电话的。"说着,宋梅潸然泪下。
我知道自己的斤两,更不想让宋梅对我抱有幻想,所以我连含蓄和宽慰都没有,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对我的期望值太高了,何况我们素不相识。你不觉得这样的托付有些荒谬吗?"说完这话,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答应见宋梅,是为了钟涛。当一个接近真实的钟涛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退缩了。
或许,宋梅已经有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她很平静地看着我:"杨老师,你再考虑一下好吗?"
我说:"你为什么不找钟涛的那些警察同事?"
宋梅反问:"你觉得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你没明白我的话。"
"我懂了。"
宋梅轻轻地摇摇头:"没有,你没懂。"
这回我真的明白了。如果是我出了这样的事,单位的同事一定避之唯恐不及,更何况是公安局这样一个敏感的地方。但我实在是爱莫能助。我说:"就到这里吧,一会儿我还得回报社,有篇稿子明天要见报。"
宋梅眼睛一亮:"是珥岱的案子?"
我模棱两可地说:"珥岱的新闻也就这样了,我们社领导的意思是没有深挖的必要了。当然,最后的判决结果我们肯定是要报道的。"
宋梅失望地低下头,突然又仰起脸来:"你还能见到珥岱吗?"
"二审的判决结果出来后,兴许还能见一次吧。"
宋梅追问:"你说珥岱二审可能改判吗?"
"我不敢妄加猜测。不过,以我的经验,维持原判是极有可能的。"
"珥岱可能知道一些钟涛和戴瑶的事儿。"
我说:"你还是请律师吧。"
"钟涛是在逃犯,请律师根本没用。杨老师,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说着,宋梅站起身,离开座位,走到我的面前,竟要在茶室里给我跪下,以这种最无奈的方式来求我。
我急忙拽住她的胳膊:"我答应你。你快起来,我一定想办法见见珥岱。"
这样的承诺是宋梅给逼出来的。可既然答应了,就该兑现承诺。同时我又觉得自己有点儿可笑,到现在我连钟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拜访史副局长。刚提出想要再次采访珥岱,史副局长就一口回绝。他说:"杨记者,实在抱歉,珥岱的律师又提供了新证据,检察机关已经介入侦查。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安排采访,请你理解。"
我早该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史副局长又不是傻子,怎能看不出我采访珥岱背后的目的?
我跟宋梅通了电话,把这个结果如实告诉她。宋梅在电话里"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我反倒像欠了宋梅什么似的,于是又多了一句嘴:"除了珥岱,我还能问谁?还有没有第二个知情人?"
宋梅说:"你可以找白默然了解一些情况。"
"白默然是谁?"
"刑警支队支队长。他是最先到达戴瑶被杀现场的人,也是钟涛最好的朋友。"
二
在我印象中,刑警除了重要场合,比如开会或者重大活动非穿不可,通常情况下是不穿警服的。现在,白默然一身警服坐在办公室等我,多少有点儿故意给我看的嫌疑。
"为什么要调查钟涛?"白默然一开口就像讯问似的。
"这算不上调查吧。"
"那就说说吧,你想了解什么?"
"戴瑶是钟涛杀的吗?珥岱已经承认自己杀死了戴瑶,你们怎么不调查呢?"
"对不起,钟涛的案子,还有你说的珥岱承认杀死戴瑶的情况,我们还在侦查,暂时不能向外界透露。"
"能说说钟涛吗?"
"你指哪方面?"
"随便说说吧。"
白默然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是重重的一声叹息。在这声叹息中,我隐约察觉到他和钟涛的感情。男人和女人表达情感的方式有差异,白默然是含蓄的,不像宋梅那么直截了当。
"我和钟涛是生死兄弟!"白默然说,嘴角微微泛起笑意,"当年离开家上警校,我和钟涛在同一列火车的同一节车厢里互相鄙视地坐了一路。四个多小时,彼此没有说一句话。钟涛坐我对面,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面前这个傻乎乎的男孩儿是谁。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挥手向月台上的母亲和姐姐告别,钟涛也直勾勾地望着车窗外面,他看什么、想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能确信的是,没人送他。那时的钟涛,脸被晒成紫铜色,一看就是在田里劳作的结果。衣着也很破旧,我注意到他穿的是自家纳的布鞋,上面沾着黄泥巴。一路上,我是大吃二喝,把母亲给我准备的水果、面包、瓜子一扫而光,又取出一本杂志消磨时光。而钟涛除了上厕所,就一直傻坐着。下了车,省城的一个亲戚开着桑塔纳轿车到车站接我。那个年代,能坐桑塔纳也算是很牛了。"
说着,他自嘲地笑了。我突然觉得白默然其实是一个很容易接近的人。
白默然接着说:"我在亲戚家吃了饭,然后才去学校报到。拎着包走进宿舍,看见一个男孩儿呆呆地坐在床角,歪着头看着窗外。他回过头来,我们俩都愣了。我们就这么认识了。钟涛家境贫寒,就说吃饭吧,钟涛每次打的饭菜都是食堂里最便宜的。吃饭的时候,他独自坐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似乎在躲着大家。这可能就是自卑吧。我看他吃得太省,有时就把他拉到学校外面的小饭馆改善一下。警校的训练强度是比较大的,营养跟不上去可不行。当时警校给学生发警服,钟涛就总是穿着那身警服。就是因为总穿着警服,钟涛在街上见义勇为抓了一个抢劫犯,立了一次三等功。据说,这在省警校的历史上也是破天荒。后来,我们一起分配到了刑警队,在这个城市里成家立业,一直干到现在。"
"你觉得钟涛会杀人吗?"我问白默然。
白默然没有回答。我知道,白默然不会为我提供更多的有关钟涛杀人案的细节。"杀人案"这个说法可能欠妥,但是在事实没有澄清之前,我就暂且按着警方的说法这么叫吧。
"你可以到钟涛的老家,从他父母那儿了解一些情况。"说着,白默然在一张纸上写下了钟涛老家的地址。
我接过纸条。关于钟涛的新线索,或许就在这里——离省城四百多公里的清源村。
离开前,我向白默然要了一张钟涛的照片。这以后,我怀揣着这张照片,着了魔似的寻找着钟涛的踪迹,试图解开钟涛杀人案的谜团。
第四章
汇款单上没有地址,邮戳也有些模糊,但有一个字让我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一
我把切诺基停在山坳,下车徒步前行。仰脸望向村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条土狗懒洋洋地晒太阳。这里和全中国许多村庄一样,只要能走能跑智力还算健全的,都在县市或者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打工谋生,冷清的村庄和那些留守在村子里的耄耋老人一样,寂寞地消磨着慵懒的时光。我采访过不少留守村庄,田地荒芜,许多房子早就没有人住了,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相比之下,清源村还算好的,至少地里还有庄稼。
我沿着小路爬到坡上,已是气喘吁吁。离村口最近的院落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问他钟白法的家在哪儿,他指了指他家的后面,然后一溜烟儿地跑了。我小跑着紧跟在他后面,我知道他是要给我带路。
我追随着小男孩儿闯进了一个清净的院落。窑洞门口站着一位干瘦的白发老者,一身地道的农民打扮。我猜这大概就是钟白法 —— 钟涛的父亲。按照记者的职业习惯,采访前总是要把采访对象的性格、背景了解个大概,采访时才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可白默然什么都没告诉我,他说,你到了清源自己去悟吧。这不扯淡吗?明明白默然是认识钟白法的,而且怂恿我到清源的也是他。我觉得他在利用我。可是为什么呢?唯一能站得住脚的理由是他希望我能帮助钟涛。白默然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刑警,他知道怎么借助别人的力量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呢,明知人家在算计我、利用我,却仍然不顾一切地钻进人家设好的套子里,其原因,大概就是因为白默然对钟涛的那份同窗情。白默然可能是不好出面直接帮钟涛,而我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帮助钟涛解困的机会。我入套了。
面对钟白法,我模棱两可地自我介绍:"我是北江来的。"
钟白法笑呵呵地说:"你是钟涛的同事吧,钟涛咋没回来?"
看上去钟白法还不知道钟涛出事了。也就是说,钟涛根本就没回过家,直接亡命天涯了。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提钟涛出事的话题。我说:"我不是钟涛的同事,我是《北江晨报》的记者,来采访钟涛的。"
钟白法糊涂了:"采访钟涛该去公安局,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说:"我是采访钟涛小时候的事儿,比如上学呀,帮助村里人做好事呀,等等。"
我低估了钟白法的敏感。他警觉地看着我:"钟涛没出啥事儿吧?听你这口气像采访黄继光、董存瑞似的。"
"没有,没有,钟涛好着呢!他是全省的劳模,这次不只采访他一个,我们要采访好多人呢。"
钟白法把我让进窑洞里,介绍了窑洞里的人,有钟涛的母亲,还有钟涛的叔叔钟孝义。那个为我带路的小男孩儿是钟孝义的孙子。窑洞里陈设简陋,看得出来,钟白法家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窑洞的墙壁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有钟涛一家的照片,还有钟涛和白默然的合影。后者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两人穿着八三式警服——橄榄绿,领口两边是鲜红的领章——应该是两人在省警校上学时照的,那时八三式警服刚刚在全国公安机关列装。
夜晚,我躺在钟涛住过的那间偏窑里。钟涛的母亲送过来一套浆洗干净的被褥。乡村的夜晚寂静无声,习惯了城市的喧闹,我一下竟有些不大适应。远处的几声犬吠,倒像是这静谧乡村里的噪音。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钟白法和我谈了一晚上的钟涛,都是钟涛从小学到高中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学雷锋做好事、少年赖宁之类。钟白法讲得极有兴致,我听得哈欠连天。我想知道的是,钟涛出事后,就算没有回过家,那信和电话呢?
二
一夜无眠。天蒙蒙亮时,外面传来公鸡的啼鸣。我一轱辘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窑洞。刚伸了个懒腰,就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以为是那只打鸣的公鸡,却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是的,绝对是人影。那人影离院子有十几米远,光线又暗,朦胧中我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谁,干什么呢?"
那人愣怔片刻,转身就跑。
我的喊声惊扰了钟白法,屋子里先是一连串的咳嗽声,接着钟白法喊道:"谁呀?"
我顾不上答话,径直追出院门。对方奔跑的速度极快,转眼就没影了,但他奔逃的方向就是我停车的那条坡底小道。我追到半坡时,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绝尘而去。越野车驶出去很远才把大灯打开,我根本看不清汽车的车型和车牌号。我一口气跑到坡下,查看我的切诺基。车门有被撬动的痕迹,但车里的东西没丢,事实上,车里也没什么东西,我随身带着的采访包放在我住的那间窑洞里。我又试了试汽车马达,也没问题。
钟白法过来了。也许是走得急,到跟前的时候竟咳得说不了话。我关切地问:"您没事吧?"
钟白法又咳嗽了几声,摆着手说:"不要紧,老毛病了。早晨起来咳得厉害,到前晌就好些了。你说怪不怪?"
"哦,那得上医院看看。"我脑子里还想着那奇怪的人影,心不在焉地应着。
钟白法问:"你追的是谁呀?咱这地方穷,贼娃子也不上这儿来。你看花眼了吧?"
看着钟白法,我忽然想到了钟涛。那远去的人影会是钟涛吗?
我带着满腹的疑问返回了钟家的窑洞。钟涛的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馒头、鸡蛋、玉米粥和一碟咸菜。因为早晨的事儿,我没吃多少,钟涛的母亲一个劲儿地劝我多吃点儿,表情里带着几分招待不周的歉意。
离开钟家时,钟涛嫁到县城的妹妹回来了。她转交给钟白法一张汇款单,数目是五千元。汇款单上的地址很潦草,由于距离远,我根本分辨不出来,又不好凑上前去细看,邮戳也有些模糊,但有一个字让我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字是:青。
第五章
对于逃亡者来说,选择逃到什么地方,也是在考验着逃亡者的心理和智商。
一
钟涛在青海吗?
据说,钟涛在市局刑警支队是抓捕逃犯最多的警察。可我搞不懂的是,当钟涛自己面临这样的抉择时,目的地竟然是青海。青海、新疆、内蒙古,这些地区往往是逃犯首选的目标。他们觉得,那些人烟稀少的山林、草原、沙漠是最佳的藏身之所。钟涛抓过那么多逃犯,他当然知道这些逃犯的心理,其他警察也不会不清楚。那么,为什么他还是作出这样的选择呢?
对于逃亡者来说,选择逃到什么地方,其实也是在考验逃亡者的心理和智商。
切诺基行驶在弯曲颠簸的公路上,地标显示这里是清江国道57公里处。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我的左侧飞驰而过,突然斜插到我的前面,很显然是故意挤我。我赶紧回转方向盘,同时猛踩刹车,切诺基贴着道沟停了下来,右后侧的一只车轮几乎悬空。我被吓出一身冷汗,傻了一样坐在驾驶座上发愣,那辆黑色越野车早已没了踪影。
我知道那辆黑色越野车并不想置我于死地。对方或许是在警告我。
警告什么呢?难道,和钟涛有关?
显然和钟涛有关。有人不想让我介入对钟涛的调查。
二
白默然和我见面的地点仍然是刑警支队的办公楼,不过这次不是在他的办公室,而是会议室。会议室在三楼,快到会议室时,白默然指着一扇门说:"这就是钟涛的办公室。封了好久了,没有局长批准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我停住脚,盯着红木门看了几秒钟,有些傻气地问:"连你都不能进去吗?"
"当然了,我更不能进去。"白默然停顿片刻,又说,"这么做其实也是对钟涛的保护。"
走进会议室,我愣住了,因为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个警察。白默然坐在长方条桌的座首,拉我坐在他的旁边,同时介绍说:"这位是《北江晨报》的杨凡老师,资深记者。"说着,冲我点点头,"你把刚刚发生的事儿跟大家伙儿说说,越详细越好。"
我便把在清江国道上遇到的险情叙述了一遍,又说了昨天凌晨在钟涛父母家看到的那个人影和那辆黑色越野车。
白默然问:"你在清源村看到的黑色越野车,和清江国道上的那辆是同一辆车吗?"
我说:"只是凭直觉认为是同一辆车。在清源村那会儿天还没亮,我只是模糊地看到一辆黑色越野车。在清江国道,我看清那是辆黑色的华泰圣达菲,不算高档车,在北江很常见。"
一个年轻刑警问我:"看清车牌号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当时我已经懵了。"
白默然问:"从县城到北江有几个收费站?"
我想了一下说:"一个。"
一个老刑警也证实说:"只有一个收费站。"
白默然对年轻刑警说:"你去调一下收费站的监控录像,重点是7月19日上午八点至十二点这个时间段。"
没多久,那个刑警回来了,说监控录像已经通过内部网络传输过来了。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收费站的画面。那个时间段,通过收费站的汽车很少,而且大部分是大货车。十点三十二分,一辆黑色越野车出现在画面上,车型是华泰圣达菲。视频探头的像素太低,图像比较模糊,但我还是看清了那辆车的车牌号是江A - C1275。
"停!放大,看一下驾驶员。"白默然吩咐,"联系交警指挥中心,查一下这辆车的信息。"
驾驶员显然做了充分准备,墨镜和黑色棒球帽遮住了半个脸,无法看清他的模样。很快,交警指挥中心反馈,这辆车的登记信息是白色奥迪越野车,车主是北江路桥集团。
刑警们有些垂头丧气。折腾了半天,又等于回到了起点。尽管确认是套牌车,但我感动于白默然的认真严谨,以及对这件事的重视。我歉意地说:"抱歉,给你们添乱了。"
白默然摆了下手:"说抱歉的该是我们。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会一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
离开刑警支队的小白楼,行走在拥堵的街道上,我神经质地盯着从我眼前驶过的每一辆汽车。这时,一辆白色本田轿车停在我的身边,电动车窗落下,驾车的竟是宋梅。"上车吧,杨老师。"
我犹豫了一下,上了车。"今天可真巧,在这儿遇见了。"
宋梅说:"我是专程过来接你的。"
我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宋梅俏皮地一笑:"我有情报系统。"
我说:"是白默然告诉你的吧?"
宋梅不置可否,问我:"你去清源了?见到钟涛的爸妈了?"
我如实回答:"见到了。"
宋梅叹了口气:"其实,你去清源毫无意义,你能了解到的,只是钟涛的过去。"
我想说钟涛给家里汇款的事儿,可转念一想,这事儿暂时还不能对宋梅说,甚至对白默然也不能提。不说汇款的事儿,只好扯别的话题。我说:"我调查钟涛的事儿,史副局长讳莫如深,白默然却有意无意地提供帮助。公安局到底是什么态度?"
宋梅告诉我,据说公安局有两种意见,以主管刑侦工作的史副局长为代表的一部分人主张公开进行网上追逃;以纪检书记陈俊山为代表的一部分人建议,从刑侦和纪检督察部门抽调人员组成抓捕小组,根据调查摸排的线索组织抓捕。赞成第二种意见的人占多数,大家觉得钟涛平时的表现确实不错,从感情上很难接受钟涛就是杀死戴瑶的凶手。此外还有一层意思,公安机关内部出了这样的事,如果公开高调地抓捕,有可能引起新闻媒体的炒作,那北江市公安局就被动了。陈俊山更是快言快语:"钟涛的案子一旦被媒体曝光,我们下半年什么都别干了,记者能把咱公安局的门槛踩塌了。"
所以,公安局对于钟涛的追捕采用的是第二套方案。但是半年多过去了,毫无结果,钟涛从警方的视线中消失了。而那个模糊的"青"字和汇款单,就成了最有价值的线索。
回到报社,我向社长请假,说出去半个月。社长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想跳槽?"
我说:"是请假,跳槽我还没想过,也许以后会,但现在真的是请假。"
"去哪儿?"
我说:"哪儿也不去,就是累了,想休整一段时间。"
社长不高兴了:"员工们要都像你这样,还出什么报纸!"
我说:"我也没卖给你们报社,你要是挤兑我,我还真就跳槽了。到哪儿我都是首席记者,你信不信?"
社长信了,在我的请假单上签了字。
晚上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行装。青海肯定比北江冷,本该多备些衣服。但我不能对妻子青青说去青海,那样容易暴露我的行踪,对我、对钟涛的安全都是不利的,这一点我很清醒。因此不仅衣服不敢多带,我准备的行装也是半袖衬衣、大裤衩,总之都是些适合去南方旅行的衣物。
我对青青撒谎说报社派我去武汉出差。青青问:"明天几点的火车?"
我脱口道:"上午十点。"
"不对吧,去武汉的火车应该是早晨七点半,北江就这一趟去武汉的火车呀?"
我急忙掩饰:"哦,我记错了,是七点半的。"我担心青青看我的车票,我手里的车票是到兰州的。从北江到青海没有直达的列车,要在兰州转车。幸好,青青没看。 ……